“撤销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此前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上诉人念斌无罪,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判决生效那一刻,被羁押了近八年的念斌被当庭释放……
从2006年8月9日被刑事拘留,到走出看守所,他一共被关押了2935天;其间先后三次被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也曾一次裁定维持死刑判决。
一个被认定"投毒杀人"的人,在四次与死刑擦肩之后,等来的是一纸无罪判决……
01 一顿晚餐,两条少年人命
念斌是平潭县澳前村居民,在村里开着一家食杂店,同村的丁云虾经营着一家杂货店,带着三个孩子租住在陈炎娇家,几户人家共用一处厨房,低头不见抬头见。
2006年7月27日夜,丁云虾和三个孩子,与房东陈炎娇母女一起共进晚餐。晚饭吃了用共用厨房铝壶里的水煮的稀饭、鱿鱼。
当晚,两家人相继出现中毒症状,有人呕吐、腹痛,病情最重的是丁云虾的一对儿女俞攀和俞悦,次日凌晨两个孩子经抢救无效,先后死亡。
警方检验后认定,死者心血、尿液中检出氟乙酸盐鼠药成分,系氟乙酸盐鼠药中毒死亡。
丁云虾家铝壶内的水、高压锅残留物、铁锅残留物中,也检出了同类成分。
一起造成六人中毒、两人死亡的重大投毒命案,在这个海边小村震惊了所有人。
02 12天破案,他是重大嫌疑人
命案发生后,警方迅速立案侦查,最初进入视线的是楼上的一名邻居,但检验显示死者并非死于毒鼠强,这名邻居很快被排除嫌疑,侦查视线最终落到了念斌身上。
据公开案情,念斌被怀疑,与他和丁云虾间一点琐碎的生意纠纷有关,此前曾有顾客被丁云虾招揽过去,念斌心里有气,2006年8月7日,他又没能通过测谎。
念斌后来解释,测谎时被问到"国家总理是谁",只有小学文化的他一时不知该答哪位,紧张慌张之下才没通过测试。
在命案必破的压力下,这个开食杂店、与死者家共用厨房、又与店主有过小摩擦的男人,被锁定为重大嫌疑人。
2006年8月7日晚,平潭警方以留置盘问的方式将念斌带走审查,8月8日被拘传,当天下午他作出了有罪供述;8月9日被刑事拘留,8月18日被批准逮捕。
按照这一供述,2006年7月27日凌晨1时许,念斌把半包鼠药兑水,倒入丁云虾家烧水的铝壶,动机只是想让对方"肚子痛、拉稀",出口怨气。
从案发念斌被捕,这起命案在12天内宣布告破,破案消息在当地电视台连续多天滚动播报。
03 当庭翻供,有罪供述从何而来
到了法庭上,念斌全盘推翻了自己的供述,2007年3月,福州中院首次开庭审理此案,念斌与被他指控刑讯逼供的办案人员在法庭门口激烈对峙。
他当庭翻供,称自己从未投毒,有罪供述是在遭受严重刑讯逼供后被迫承认的。
念斌在庭上控诉了审讯中所遭受的折磨,讲述了被竹签戳刺、被垫书用小榔头敲打肋骨等经过,痛不欲生。
他还称办案人员曾引诱他承认"只是想让对方拉肚子",并威胁要把他的妻子也抓进来。
在无法承受压力之下曾一度咬舌自尽,被指控的民警则坚称办案文明合法,否认所有逼供行为,称只是在做"思想政策教育"。
辩护律师提出一个关键疑点,在念斌咬舌自尽的那个时间段,审讯录像恰好缺失了一小时,多名警察出庭解释录像缺失,但说法相互矛盾,难以自圆其说。
检方出具的一份鉴定意见书则称,未发现录像经过剪辑处理,供述是否合法取得,从此成为贯穿全案的争议焦点。
支撑定罪的是一系列理化检验报告:俞攀的呕吐物、通往丁云虾厨房门的门把手、铁锅、高压锅、铝壶水中,先后被检出氟乙酸盐鼠药成分检方据此认为,念斌投毒的物证链条已经形成。
04 四次死刑,长达8年的拉锯
念斌案随后进入了漫长而反复的司法拉锯,2008年2月1日,福州中院一审以投放危险物质罪判处念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念斌不服上诉,2008年12月18日,福建高院裁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2009年6月8日,福州中院再次判处念斌死刑,念斌再次上诉,2010年4月7日,福建高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案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
2010年10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以一审判决、二审裁定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裁定不核准死刑,撤销福建高院维持死刑的裁定,将案件发回重新审判。
2011年5月5日,福建高院再次裁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撤销死刑判决发回福州中院重审。
谁也没有想到,2011年9月7日案件再次开庭,在没有新事实、新证据的情况下,同年11月24日,念斌又一次被福州中院判处死刑。
这是他第三次被判处死刑,他第三次提起上诉,案件在控辩双方、两级法院之间来回拉扯,成为新刑事诉讼法实施后最受关注的疑难案件之一。
2013年7月、2014年6月,福建高院先后两次开庭,办案人员出庭作证,控辩双方邀请的专家证人当庭交锋,最高法还曾多次批准案件延期审理。
05 鉴定被推翻,无罪判决终来到
案件真正的转折,来自对毒物鉴定本身的科学性质疑,2014年初,包括澳大利亚皇家化学学会院士、香港政府实验室高级化学家莫景权在内的多位内地与香港专家,联合出具了对本案理化检验报告的意见。
结论认为现场物证的检验结果,本应认定为未发现氟乙酸钠,没有证据支持氟乙酸盐鼠药在本案中被使用过。
毒物来源和物证检验站不住脚,整座定罪大厦便失去了根基,2014年8月22日,福建高院公开宣判:撤销福州中院此前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念斌无罪,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被关押2935天之后,念斌终于走出了看守所。
06 出狱索赔1532万
重获自由的念斌,面对的却是被八年羁押彻底打乱的人生,据其家属和律师陈述,他在看守所期间身患十多种疾病;父母去世没能在身边尽孝;孩子在长期阴影中长大,也需要心理疏导。
2014年12月25日,念斌在姐姐念建兰和代理律师陪同下,向福州中院正式提起国家赔偿申请,总额1532万余元。
其中包括1000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被关押2935天的人身自由赔偿金58.9万余元,以及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伤残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和八年申冤支出等,同时要求福州中院通过媒体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赔偿程序最终给出的数字,与索赔数额相差悬殊,2015年2月15日,福州中院作出国家赔偿决定,支付人身自由损害赔偿金58.9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5万元,合计113.9万余元,并在侵权影响范围内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
同年6月,又按新标准补发人身自由赔偿金差额5.5万余元,赔偿总额最终为119万余元。
福建高院此后的赔偿决定,并未支持其千万级别的赔偿请求,围绕伤残鉴定是否成立、公安机关是否另行承担赔偿责任,双方此后仍有争议,相关申诉最终未获支持。
07 冤案反思
念斌案之所以被反复提及,不仅因为一个人四次面对死刑、最终沉冤得雪,因为它把冤案是如何形成、又如何被纠正,完整地摆在了公众面前。
法律界在复盘时指出,这类案件的根源,往往在于"重打击、轻保护"的办案理念。
一旦发生命案,就急于限期破案、命案必破,把嫌疑人的权利保障和法定程序放在次要位置。
刑讯逼供、非法取证若未能被及时排除,公检法之间相互制约的制度设计若流于形式,冤案就容易在一环环"过得去"的流程中被坐实。
念斌曾长期活在随时可能被执行死刑的恐惧里,最美好的八年在高墙内度过。
无罪判决还他以清白,却无法把失去的人生原样还回,这起案件推动的是非法证据排除、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也是对每一起刑事案件中程序正义的重申。
定罪必须建立在扎实、合法、经得起科学检验的证据之上;证据存疑、事实不清,就应当疑罪从无。
八年拉锯,四次死刑,一纸无罪,念斌案终告一段落,宁可让疑点留在案件里,也不能让无辜者承担罪名。
唯有把证据规则守严、把监督制约落到实处,类似的悲剧才不会再重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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