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一户人家翻出老族谱,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祖上竟是河南汉人
我叫纳忠义,今年六十二,宁夏银川人,回族,退休前在市里一家化肥厂做仓库保管员,干了三十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两样:一个是记性好,仓库里八千多个品种的货位,我脑子里有一张图,闭着眼都能摸到;一个是守规矩,我经手的账,三十三年没差过一毛钱。我这人性子闷,不爱扎堆,退休以后就在小区里养养鸽子、看看书、给孙子修修玩具。我这六十二年,活得挺明白的一个人,知道自己姓什么,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知道我们老纳家这一支,祖上是从甘肃那边过来的回民。这话我从小听我爷说,我爷又听我太爷说,说了几辈子,跟刻在骨头里一样。
去年秋天,这个“跟刻在骨头里一样”的东西,被人翻出来,放在桌上,让我看了一遍。那一天,我六十一年的那个“明白”,全乱了。乱完了,我想了半年,才渐渐又理回来。今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一遍,不是为了猎奇,是想说一句我活到这个岁数才想通的话:人这一辈子,你以为你知道自己是谁,其实你知道的,可能只是别人告诉你的那一版。
事情是从我们老家的老宅开始的。我们老纳家原来住在银川城西一个叫纳家户的村子,那个村子在宁夏很有名,是个回族聚居的老村子,村里有一座清真寺,据说是明代建的,我们老纳家在那里住了不知道多少辈子。后来城市扩建,村子拆了一部分,人也散了,我爹那一辈搬进了城。老宅是我爷留下的,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这些年一直空着,我每年去修一次房顶、扫一次院子,就这么放着。去年秋天,村里通知说,这一片要整体改造,老宅子要拆,让各家回来清东西。我去了,带着我儿子和孙子,一进院子,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清东西的时候,在堂屋的梁上,我摸到一个木头匣子。那匣子是柏木的,大概一尺多长,上面一层厚厚的灰,用一块蓝布包着,塞在梁和椽子之间的缝里。我搬了个凳子,够下来,擦干净,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的书,纸已经黄得像烟叶,边角都酥了。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纳氏族谱。
我当时手就抖了。族谱这个东西,我们家一直说有,可我从来没见过,我爷活着的时候提过一次,说“在梁上”,我们谁也没当真,谁也没去找。我在院子里站着,捧着那本书,太阳照下来,纸上的字有点发光。我儿子凑过来看,说:爸,这是啥?我说:这是咱们家的根。
那天下午,我把族谱带回了城。我不敢在院子里翻,那纸太脆了,我怕风一吹就散了。我回家,把桌子擦干净,铺上一块布,把台灯拉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族谱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写的是繁体字,有些字我不认得。前面几页是序,讲的是家族的来历,我读得慢,一句一句地读。读到第三页,我的手停住了。
第三页上写着这么一段话,我到现在能背下来:吾族本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人也,始祖讳某,宋末避乱,西行至宁夏,遂家焉。至明初,始奉回教,改从回俗,历世至今。
我在那儿坐着,把那一段读了七遍。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可这一段,我读懂了。它说的是:我们老纳家,祖上不是回民,是河南开封的汉人;宋末的时候,为躲避战乱,从河南往西走,走到宁夏,就在这儿落了脚;到了明朝初年,才信奉了伊斯兰教,改从回民的风俗,一代一代,到了今天。
我读完这一段,坐在那儿,说不出话。我这六十一年的那个“明白”,在我脑子里“哗”一声,全散了。我从小听我爷说,我们是回民,是纳家户的老户,祖上是从甘肃那边迁过来的。我从来没想过,我们家会跟河南有什么关系,会跟汉人有什么关系。我把族谱合上,坐在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我儿子回来,我把这一段指给他看。他读了,抬起头,说:爸,这……这真的假的?我说:写在族谱上,还能假?他说:那咱们不是回民了?我说:咱们是回民。他说:那祖上是汉人?我说:祖上是汉人,后来成了回民。他说:那咱们到底是啥?我说:咱们是咱们。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松,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轻松。那天夜里我一夜没睡,我想的全是我爷。我爷叫纳永福,一九七几年走的,走的时候我十几岁,我记得他这个人,个子不高,瘦,留着白胡子,天天去清真寺,礼拜做得一丝不苟,一天五番,一回不落。他一辈子最讲规矩:吃饭要念,出门要念,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一点不能差。我记得有一年,我娘不小心用了切过猪肉的刀切了牛肉,我爷知道了,把那一整锅肉倒了,把那把刀在火上烧了三遍,然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抽了一下午的烟。我那时候小,觉得我爷太较真。我现在想,我爷那个较真,不只是信教,那是他这一辈子认定的一件事:我是谁,我该怎么活。
我爷要是知道,他的祖上是从河南开封来的汉人,是宋末逃难逃过来的,改信了教,他会怎么想?我一夜都在问这个问题。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人,我们纳家户里辈分最高的一个老人,我得叫他太爷,叫纳广林,今年八十九,耳朵还很好,脑子也清楚,是我们那一支里唯一一个能背族谱的人。我把族谱带上,去了他家。他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我把书拿出来,翻开第三页,递给他。他戴上眼镜,看了很久。看完,他把书合上,放在腿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我等了半天,他才开口。
他说:这个,我知道。
我说:太爷,你知道?
他说:我小时候听我爷说过一嘴,说咱们这一支,老根不在宁夏,是“从东边过来的”。他说:我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好像怕人听见。他说:后来我长大了,问过几回,我爹就说,别问了,问这些干什么。他说:我也就不问了。
我说:那你信吗?
他说:我信不信,有什么用。他说:忠义啊,我跟你说个实在话。我们回民,在这块地上,住了几百年,几千年,谁家往上翻,翻得过几代?翻到根上,谁知道是怎么来的?有的是外面来的,有的是本地人信了教,有的是打仗打散了,有的是逃难逃过来的,有的是通婚通出来的。他说:我们纳家户这一片,多少姓,姓纳的、姓马的、姓哈的、姓丁的,往上翻,有几个真能一竿子捅到西域去?他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坐在他旁边,听他说完,心里那股乱劲,消了一半。我说:太爷,我爷那一辈子,那么讲规矩,他要是知道这个事……
他笑了,说:你爷那个脾气,我知道。他说:你爷不知道这个事吗?他说:他知道不知道,我不好说。可我看他那个样子,一辈子守着那些规矩守着得那么死,你说他心里没想过?他说:人越是要守得死死的,心里越是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他说:忠义,你爷那一辈人,不容易。他们说自己是回民,说了一辈子,说了就信了,信了就守了。守到你这一辈,你知道了底,你别把他的守当成假的。
我那天从太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街上慢慢走,走了得有一个钟头。我想我爷,想我爹,想我自己。我爹叫纳守信,一辈子老实,在供销社干,什么话都不多,我记着他有一回喝多了酒,跟我说了一句:忠义,咱们这个姓,不多见,你出去,人家问,你就说你是纳家户的。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他那句话里,是不是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查。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坐得住,我去了银川市图书馆,去了宁夏社科院,找了几个做地方史的老师,把族谱复印了一份,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我查了半年。我查出来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得多。
我查到,纳这个姓,在宁夏,是一个回族的老姓,来源不止一个。有一支是从西域来的,元代跟着军队迁过来的;也有一支,就是像我们族谱上写的这样,是本地人或者汉人,后来改信了教,取了回民的名字,姓也跟着改了。我查到,宁夏这地方,从宋元以来,一直是各民族杂居的地方,汉、回、蒙古、党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几百年下来,谁家的血里没掺过谁?我又查到,我们纳家户那个村子,明代就有了,村里的清真寺,最早是明朝的,这说明我们这一支,在明朝初年就已经是回民了,族谱上写的“明初奉回教”,是能对上的。我还查到开封,祥符县是开封的老县名,那个地方,宋末战乱,往西逃难的人不少,这个也是能对上的。
我把这些都记在一个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我这个人,干了一辈子仓库保管,就这个习惯,什么事都要弄清、记清。我查完了,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我发现,我查了半年,查不出一个“为什么”。族谱上只写了“奉回教”,没写为什么要奉。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跟本地人处得下去?是娶了一个回民媳妇?还是自己信了?没人知道。这个“为什么”,可能永远没人知道了。
我查完这些,心里反倒踏实了。我想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是一块铁板。我们回民,在这块地上住了一千多年,跟汉人、跟蒙古人、跟藏人,隔壁住了几百年,一起种地、一起做买卖、一起逃荒、一起打仗、一起过日子,通婚的有,改信的有,改姓的有。我们族谱上写着“本河南开封府祥莱县人也”,这七个字,不是我们家的耻辱,那是我们这个民族在这块地上活了几百年的证据。人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人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第二件事:我爷那一辈人守的那些规矩,我从前以为是“回民的规矩”,我现在知道,那是他这一辈子认下来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祖上是从河南来的吗?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可他一辈子守下来了,他的守,不是因为他血里带的,是因为他认了。一个人认了什么,比他从哪儿来的,要紧得多。
第三件事,是我最想说的:知道底了以后,我反倒更敬我爷了。我年轻的时候,看我爷礼拜,看他一天五番,看他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我有时候在心里犯嘀咕:这么较真干什么。我现在知道了,他较真的那些事,是一件一件传下来的。传了几百年,从明初传到我这辈,中间隔了多少代人,多少战乱,多少灾荒,多少艰难,没断。你说,没断,这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我爷不知道他祖上是谁,可他把他接住的东西,接住了。
今年春天,族谱的事在村里传开了。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帮我复印的老师在一篇文章里提了一句。消息一传开,村里就有人议论。有一天我在清真寺门口碰见一个人,姓马,比我小几岁,他跟我说:忠义,听说你们家祖上是汉人?我说:是。他笑了一下,说:那你们家还算回民吗?我看着他,我说:马哥,你家往上翻几代,你知道吗?他不说话了。我说:我告诉你,我爷礼拜做了六十年,我爹礼拜做了四十年,我做了三十年,我儿子现在也做。你说我们家算不算?他不吭声,走了。
我不是要跟他斗气。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就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到根上了:一个人是谁,不是看血,是看他认什么、守什么。我姓纳,我是回民,我信教,我礼拜,我不吃不该吃的,我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我祖上是从河南开封来的汉人,这件事,我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光荣,我觉得这是我们家的一层底。人得有底。
去年冬天,我带着我孙子去了一趟河南。我孙子叫纳小川,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我带着他,坐火车,去了开封。我们找了祥符的老城,在街上走了一天。那天风很大,我们在一条老街上走着,两边是卖东西的铺子,有卖灌汤包的,有卖花生糕的,街上人来人往,热气腾腾。我孙子问我:爷爷,我们来这儿干啥?我说:咱们家从前在这儿住过。他说:那咱们不是银川人吗?我说:是银川人,可咱们的根,从这儿走的。他说:那咱们还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了,咱们就看看。
那天中午,我们在一家小馆子吃饭,我点了灌汤包,我孙子吃了两笼,吃完了说:爷爷,这个好吃。我说:好吃就多吃。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吃,心里想:这孩子,他不知道他爷爷这一年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这一口一口吃下去的,是他祖宗几百年前吃过的东西。这个事,他将来会知道,也可能不会知道。知道了,也没什么,他还是他。
今年开春,我把族谱捐给了市里的档案馆。我复印了一份,留在家里,压在柜子底下。捐之前,我在第三页那一段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此吾族来处,后人知之。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我一个仓库保管员,不懂这些。我就是觉得,这个东西,藏在家里,是个秘密;放在档案馆,是个历史。
我今年六十二了,退休了,每天早上去清真寺,回来喂鸽子,下午看会儿书,晚上带孙子。我这半年,把一件藏了几百年的事翻了出来,翻完了,我还是我。我还是那个纳忠义,还是在纳家户长大、在化肥厂干了三十三年的那个纳忠义。我爷教我的那些规矩,我一条都没改;我爹教我的那些话,我一句都记着;我孙子将来问我,我爷是谁,我会告诉他,你爷是个仓库保管员,你太爷是个供销社的,你太爷的爷,是个天天礼拜的老汉。他要是再问:再往上呢?我会告诉他,再往上,是一本族谱,一本在梁上放了几百年的族谱,上面写着,咱们的老家,在河南开封。我还会告诉他,那本族谱上没写的,是咱们家这几百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些没写的,比写着的,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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