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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落榜的人不少, 黄巢落第后起兵反唐,洪秀全落第后起兵反清,都把朝廷搅得不得安宁。

可北宋这位考生落榜之后,没有造反,只是回头接着写词, 他的官做得不大,死后却留下一句话: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一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怎么就让自己写的词传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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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出身河东柳氏,家中长辈不少人有科举功名。

父亲柳宜在朝中和地方都做过官,柳永小时候跟着他辗转沂州、汴京、扬州,很早就学着写诗填词,心里想的也是将来走科举这条路,那时他还叫柳三变,改名柳永是后来的事。

二十多岁的时候,柳三变离开家乡,打算去汴京赶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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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杭州时,他看这里湖山好看,街市也热闹,就多住了些日子,没想到一住就是好几年。

他在杭州也没闲着,听歌、写词,还给当地的长官写过词去拜见,名声渐渐有了,等他真正到汴京,已经是大中祥符元年,也就是1008年。

京城里歌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乐工和歌伎常上门向他求词,他写的多是男女情爱的曲子,唱的人多了,名气也跟着传开。有人喜欢,也有读书人皱眉,觉得这是不务正业。

第二年春天开考,柳三变信心十足,还写过"定然魁甲登高第"这样的句子,偏偏这一年宋真宗下诏,严厉批评文辞浮华的文章,他正好撞了上去,结果落第。

从满怀把握到名落孙山,落差不小,他心里不服,提笔写下《鹤冲天》,词里说,黄金榜上,自己偶然错过了头名,如今是圣明的时代,怎么会漏掉贤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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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功名没到手,不如放开了过日子,何必计较得失,才子词人本来就是不穿官服的卿相,最后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后人读这首词,常说柳永不把功名放在眼里,其实不然, 它是刚落第时写的,满纸都是不服气。 这只是一时的气话,他心里其实还惦记着做官, 后来他一回回去考试,就是证明。

词写成后很快传开,相传后来仁宗即位后,也爱听柳词,但嫌他专写艳词,有人推荐柳永时,他想起"忍把浮名"这一句,说了一句"且去填词"。

宋人严有翼也记过这句话,说柳永从此不得志,常出入歌馆酒楼,自称"奉圣旨填词柳三变"。

还有一种说法是,放榜时仁宗看到他的名字,引着那句词说,既然想浅斟低唱,何必在乎虚名,随手就把名字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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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变此后又考了多年,直到景祐元年才及第,这一年他五十岁上下,从二十多岁头一回进考场算起,前后差不多等了二十五年,而在这之前,"奉旨填词"这个名号,已经在民间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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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的城市里,歌楼酒肆是常人消遣的去处,唱曲的歌伎、奏乐的乐工,时常需要新词新曲。

叶梦得在《避暑录话》里记了两件事,一件是教坊乐工每得到新曲调,一定要来请柳永填词,曲子才唱得开。

另一件是他在丹徒做官时,遇到一位从西夏回来的官员,对方说,凡有井水的地方,都有人唱柳词。

柳永写给歌伎的词,传下来的有一百五十首左右,歌伎们送他钱物,也管他吃住,所以他日子虽然紧,倒不至于挨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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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词成了柳永的活计,一首词换一顿饭、一点钱,官场那条路他已经不指望了, 有人把他看作中国最早一批靠市场谋生的读书人。

先看他的词,为什么有的特别好,有的却很一般。

《乐章集》子里有《雨霖铃》《八声甘州》这样流传很广的名篇,也有不少写得平平、偏俗的。

要是把每一首都当成他自己的心事,这种差距就很难解释, 如果有一部分是替客人写的,就好懂了。

集子里有几首词专写某位歌伎,点了名字,夸她的模样和嗓子,有的还说到价钱,像“只要千金酬一笑”,读来更像是在招揽。

词里出现的歌伎有秀香、英英、虫娘、心娘、佳娘、酥娘等,而在他之前,诗词里留下名字的歌伎很少,可见这种写法在当时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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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推测是,歌伎肯出钱请他写,是因为经他一写,名气会更大。

柳永留下的词有二百一十二首,用了一百二十六个词牌,平均一个词牌只写一首多一点。

晏殊则是每个词牌平均写三首多。,一种解释是,晏殊写词是消遣,可以一直用熟悉的曲调; 柳永靠这个谋生,乐工和歌伎要什么曲子,他就得填什么,用得自然就分散。

长调多,可能也有这层关系, 早先的词多是六十字以内的小令,在酒席上劝酒助兴,听的人未必留心唱的是什么。

后来出了有名气的歌伎,来的人是专冲着她,要听完整的一支曲子,词就得写长。

柳永的词有一半是长调,最长的超过二百字,这比写小令难得多。

《乐章集》里有二百多个词调,其中一百多个是第一次出现在柳永的词里,创调之多,两宋没有人超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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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把市井里的口语写进词里,这在当时的文人看来不够雅,后人称这一路为“俚俗词派”, 他起初是为了谋生才这样写,词的路子却也因此从小令转向了长调。

真正让后人记住柳永的,是他离开京城时写的那首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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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落第,是天圣二年的事,这一年柳永四十岁,兄长柳三复早在天禧三年就考中了进士,他自己却已经落榜四回。

汴京待不下去了,他打算离开,临走前,他去和相好的歌伎虫娘告别,回来写下了《雨霖铃》。

傍晚,长亭外刚下过一阵骤雨,寒蝉叫得凄切,船家已经在催,两人拉着手对着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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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的下片想的是以后:今晚酒醒了,人会在哪里?大概是杨柳岸边,只有早晨的风和天边的残月。

整首词没有用什么生僻的典故,说的都是眼前看得见的东西,"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也成了他流传最广的几句。

南宋人俞文豹记过一则轶事:苏轼问身边一位会唱歌的幕士,自己的词比起柳永的怎么样。

幕士回答,柳词适合十七八岁的女孩拿着红牙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苏学士的词,要关西大汉抱着铜琵琶、敲着铁绰板,唱"大江东去"。

后人讲婉约与豪放两派,常常引这段对话,柳永这一句,也就成了婉约词的招牌。

离京之后,柳永坐船南下,后来又到过关中、成都,再顺江而下,经湖南、湖北,一路走,一路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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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景祐元年,宋仁宗亲政,特地开了恩科,对多次落第的考生放宽录取标准。

柳永当时在鄂州,听到消息,立即赶回京城参加考试,这一回终于考中,这年他已经五十多岁,名字也从柳三变改成了柳永。

及第之后,他先后在地方上做官,最初任睦州团练推官,景祐四年调到余杭做县令,当地百姓说他处事清简,不多扰民。

宝元二年,他在定海晓峰盐场任盐监,还写过一首《煮海歌》,写盐工煮盐的辛苦。

后来调任泗州判官,按规矩,他在地方上已经做满三任,政绩也不差,本该改官升迁,却迟迟没有消息。

直到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重订了官员考核的办法,柳永的事才有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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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授著作佐郎,后来调回汴京,又做过太常博士,最后以屯田员外郎的官职退休,所以后人叫他“柳屯田”, 这个官不算高,但他在任上口碑不错。

柳永是哪年去世的,说法不一,常见的说法是皇祐五年,也就是1053年前后,出自词学家唐圭璋的考证。

他的依据是,王安礼在润州做官时,发现柳永的灵柩还停着没下葬,就出钱替他把后事办了, 后来薛瑞生提出了不同看法。

他留意到,柳永的儿子柳涗在1063年考中进士,1067年又得到升迁。

按当时的规矩,父亲去世,儿子要守孝二十七个月,这期间既不能考试,也不能升官,照这样推算,柳永不太可能死在1058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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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身后的事,相传是歌伎们凑钱把他安葬了,以后每年清明都去上坟,这个习俗被叫作“吊柳七”。

回头看这几十年,柳永落榜之后做的,多是眼前要紧的事, 要吃饭,就给歌伎写词; 心里不痛快,就到处走走; 后来有了机会,又回去考。

他没想过要留下什么,可二百多首词,在长度、词调和语言上,都有前人没有的写法。

同样是落榜,有人走上了起兵反叛的路,柳永只是接着写词, 一千年过去,那些词,还在被人念,被人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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