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十岁,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情,就是去老年大学报了个书法班学习写字。

对了请别见笑,并且在文化馆干了一辈子杂活,平时搬桌挂画,看别人写得笔走龙蛇,自己却从没正经碰过毛笔。

后来退休以后老周劝我练练字,说手别总闲着。

根本不会写,他反问哪个人天生就会写,然后提笔写就是了,而且后来头一堂课,老师要求大家写一个人字。

一写,撇不成撇,捺不成捺,像两根棍子在打架。

还有老师问我,你这么着急干什么,而且你的撇还没站稳就慌忙甩出捺,捺要等撇立稳了才能落下去。

再说听完这话,心里想,嘿,这跟过日子是一样的道理。

后来老师又说,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才能立住,彼此谁也别抢谁的位置。

从那个时候起我便和写字这件事较上了劲,另外我把颜真卿的《多宝塔》临摹了三遍,然后拿去给老周看,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说你写的这些字,横画像在抢东西,况且竖画像在赶路,撇和捺都带着小跑的架势。

你年轻时在馆里写的那些字,都是标语的路子,且横平竖直赶着完工,如今可要改一改。

再说写字跟讲话是一个道理,着急的话要慢慢说,要留出换气的地方。问什么叫换气的地方,另外说你以前唱过歌吗?

还有唱歌时唱一句换一口气,笔停了气韵不能断,气韵一断字就散架了。回到家继续临摹,是越临心里越烦躁,只要有一笔写不对就划掉重写,划得整张纸上全是黑疙瘩。

老周过来串门,看见我那一桌子的废纸,笑了起来,说你这就像头一回抱孙子,可是越是小心越是僵硬。那该怎么办,并且先把心态放平稳,字写得丑不要紧,就怕写得不真实。

第二天他取来一本没有封面的旧字帖,作者是谁无从知道。字写得歪歪斜斜,另外而一眼看去便觉要有筋有骨,不张扬也不喧闹。

其中有个缓字,起初我觉得难看,加上后来却越看越移不开目光。

但是左边的绞丝旁盘盘绕绕,仿佛一团乱麻并不急于理清;过了右边那一捺缓缓下行,到了尽头也不慌忙收笔,就那样平摊在纸面上。

老周讲,能写出这种字的人,内心是沉稳有底的。且老周自己练了半辈子书法,唯独看重这一个缓字。从那打那以后,我便专门对着缓字下功夫练习。

每日清早先研墨,墨研好之后,心也跟着安定下来。从前写字像赶集似的,一笔还没收住就惦记下一笔;如今是一笔落实一笔。

还有三个月过去,老师说我的字有了变化,说不清具体哪里,不那么带刺了。

心里清楚过去写字总念着写完这遍,还有下遍,写得快其实是在催命;如今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不急着向谁交差。

您说这事情跟平常生活有什么关联,并且从前我总紧着催儿子,他写作业时我就在一旁敲桌子施加压力;如今我不催促了。

过来看望我的时候,我事先把茶水沏好,问他一句:最近忙不忙?

如果不忙就多待一阵子,另外墙上悬着我自己写的那个缓字,依然难看,明白那难看之中藏着些东西那是我活到七十岁才琢磨明白的一股心气。

不去催人,不去赶字,生活自就会一步步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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