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常说王羲之、颜真卿是“贵族书法家”,但这是已经没有了贵族制度、也没见过贵族的民粹式的臆想,他们想象的贵族就是家里有地,靠继承祖业实现经济自由,还有仆役侍候着,无所事事,所以有闲情逸致谈玄写字,不用点卯上班,也不用听谁的评价,想怎么写字就怎么写字,所以才能实现书法的创作自由。这种民粹臆想和真实的历史完全不同,历史上的贵族都是靠本人聪明能干、获得皇帝封赏而成为贵族的。以东汉魏晋为例,要么是入朝当官、在开疆拓土中立有战功、或治国理政上有重大贡献,得以封侯;要么是在战乱中,组织乡里民兵自卫、据堡坞自保,成为一方豪强(王羲之的岳父郗鉴就是这样一位豪强,永嘉之乱,郗鉴与乡里千余家避难鲁地邹山,据山自保,率众与石勒等日日交兵,虽“外无救援,百姓饥馑,或掘野鼠蛰燕而食之,终无叛者。三年间,众至数万”)。贵族都是因为自己能干才获得封赏,而且要靠自己的不断奋斗才能保住贵族的爵位。贵族不能自己把爵位遗传给后代,得通过皇帝批准,皇帝也要考察贵族的后代是否适合任官,如果没能力,品德不端,还会废了这个贵族后代的继承权,几乎没有一个贵族家族的爵位能遗传到三代以上的,所谓“世代簪缨之家”无非是隔几十年这个家族又出了一位能干的人物而已。简单地说,贵族是因为工作能力出众才成为贵族的,而且这是高压力、高风险的职位,政治斗争的刀锋往往先斩向的是贵族。王羲之家族、颜真卿家族都曾出过使这个家族成为贵族的烈士,他们的活动表明,“贵族精神”不过是自我奋斗精神。魏晋时的门阀贵族制度被后世夸大想歪了,其实,当时士族寒族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等级隔离壁垒,寒族通过战功封官成为贵族的例子比比皆是,东晋名将陶侃就是,但他曾孙陶渊明因为不善当官,就成了平民。
历史上留下的最伟大的书法作品都是在与苦难的斗争中诞生的。在斗争中,那些追求自由的伟大书法家展现出了自己高贵而坚定的秉性,抒发出了强烈饱满的感情。自由,不是由什么良善的法律和官员给你营造的舒适空间,而是在各种强人的压迫威胁下,挺身而出,追求自己的生命权利,实现生命意志的勇敢斗争!没有斗争,就没有自由!这是古今中外一切国家的事实。王羲之、颜真卿的书法作品之所以能千载流传,就是因为反映出了他们同苦难斗争的高贵而自由的性情。
到了唐代,王羲之被称为“书圣”,此后,“书圣”的称谓就一直流传下来了。
写作此文时,我查阅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想了解“圣”字的具体含义,看到答案后我不禁沉默了半饷,这个广为人知的字居然是这样的意思!《说文解字》的原文十分简短:圣,通也。清代段玉裁引用各种古文献进一步解释:圣者,声也,言闻声而知情。”不得不佩服汉字原创意思的深邃与准确,所谓“书圣”,就是以书通人情也。是的,王羲之的书法不仅有优雅的形态,也感受记录了那个时代上自皇帝、贵族,下自草民百姓共同经历的痛苦,反映了普世的人性,具有伟大的人道主义力量。是故,他当得起“书圣”这个称号,他的书法,也和颜真卿的书法一样,并列天下第一。
王羲之《姨母帖》
颜真卿《争座位帖》
编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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