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贸到审美:朝鲜油画在中国
文/包贵韬(艺术评论家)
朝鲜油画到中国来,是作为边贸货物来的。这句话是这三十多年朝鲜艺术抵达的前提,不是贬义。
货有货的走法,成批地来,按堆按捆论价,甚至不问作者,无所谓这一幅和那一幅的差别;而且尽可能快进快出,压货就降,好卖就追。可复制,可替代,同一构图常有数本,先后难辨。因为是拿来卖的,不是被研究的;卖掉才重要,满足市场某种需求才重要,不是非得接受谁来理解的。买卖在先,观看在后,这个次序,三十多年基本上没有倒过来。
但是,毕竟是在艺术的范畴。所以不断改变是一种规律。边贸只是进货方式,随后要进画摊、进画廊,进美术馆。除非这些朝鲜画家真的不堪。否则,艺术史、艺术市场是有规律的。先是国际化的一二线城市里,有“行”,甎别就进入流程,对和不对自然就两级化了。2005 年以后开始有些小拍。有了鲜美术专场;再往后,深圳文博会的朝鲜美术专场,一次成交六十四幅、总计百万量级、成交率八成六;2010 年以后出现专业性展览,有命题、有前言、有策展人。一层一层往上走,艺术叙事说得越来越完整,价格开始变成按艺术的品质算。
早先没有人问,这一笔为什么停在这里;没有人分得清灰调压得稳不稳;没有人会把两幅同题材的画并排摆着,看谁高谁低。那时候只有尺寸、头衔、价钱、题材好不好卖。后来才有人问。为什么是朝鲜艺术,为什么具有独异性,什么是新写实主义、什么是乡土写实主义、什么是“七零后现象”、如何看东亚范畴的当下朝鲜绘画等等。问的人一开始少,在一间画店里,在一次布展中间,在一本画册翻到几遍的时候。关切终于从猎奇,开始来到文本。
这一层不是从理论长出来的,是从接受史视角识别的。看得多了,才看出差别;差别一旦看见,就有了判断。名字是这中间最要紧的一件。早先只说 “朝鲜油画”,那是一个类别,不是判断。说一幅画好,得能说出是谁画的。名字一出现,画就有了坐标:他和谁同代,受过什么训练,先前画什么,后来变没变。没有名字,一切评价都是对着一个群体说的;有了名字,判断才落到一幅画上。这三十年里最要紧的转折,不是价格,是名字。不是来自头衔的名字,是学术研究梳理的名字。
还有一类是关于头衔。人民艺术家、功勋艺术家、一级画家,这套评定在朝鲜,评的是贡献与年资,不专评一幅画的成色。但错位成头衔是定价与排序的凭据,名字前面那几个字,成了艺术水准的刻度。凭据一错位,序列就跟着错:一幅真正的好画可能因为作者头衔平常挂在角落,一幅平画可能因为头衔响亮摆在正中。这个过程也逐渐走过去。标志是作品文本集中之后的透明度。
朝鲜绘画经由中国的国际化,终于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开始,真正来到审美的这一层。给画加价赋能的。是一幅被评论文章写过的作品。比同尺寸的另一幅贵很多的;是一场有命题有前言的展览,比摊位上的一堆画更能卖出价格;是一句 “这类作品不多”。可以催单,是这一单当然立得住。阐释打开了朝鲜艺术的进阶,这是又一次艺术发展规律性的识别。之所以专业的阐释开始,是因为长达三十多年的持续抵达,已经有了足够的阐释空间,这一进阶,虽然不能说完全与机构宣传无关,但是,真正呈现的确是学术初心。
由边贸货到审美。学术研究的入场,一是因为朝鲜绘画的两级化,非常确切了。二是这一历史阶段的朝鲜绘画的代表画家,通过作品的抵达规模,能够做出可靠的判断了。现象从哪一类走得快,哪一类反复有货,变成了 “价值标的”的学术分析,这种情况,有了清晰的切割。审美终于为三十多年朝鲜艺术输出,重新做出价值评估。
虽然作者依旧不在场,但画家的几乎全部作品,都在这里。阐释拥有足够的文本。“艺术无国界” 这句话,在这一层完全成立的,而且立得很实在。 最关键的是,当学术研究到位,那些默不作声的画家们,终于认真的回应:收到。这个“收到”走了三十多年,中间有几代画家、海量作品的反复抵达,有长期中国艺术品市场的不断筛选。虽然这一进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外艺术交流,并未影响朝鲜艺术经由中国的国际化,有了一个可以说理想的结果。
所以,这三十多年的真实状况,是几件事叠在一起,从货一直在走;包装一直在变;审美在货上面长出来;错位从头到尾贯穿;和苦尽甘来的学术入场。缺哪一件,这段历史都写不明白。其实,当前也不需要写明白。因为朝鲜艺术的持续抵达,仍是一个正在进行时,远远未到一个句号时候。猎奇也好,期待也罢,拥有庞大艺术产能的朝鲜。应该可以给出几种完全不同的结果。因此,从边贸到审美的进阶,只是朝鲜艺术在东亚视域里迈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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