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正月底,金军暂时撤离开封城下。

种师道连着陈上两桩事,乘对方收队北返时追击,并趁空整军、征调兵马、储备粮草。

两桩都没能施行。种家被急召进京,靠的是西北近百年攒下的分量;这口气之后的走向,也卡在同一条国难线上。

分量从哪来,得先回到陕北那座贴边而起的城,以及把部落与州城一点点扳过来的前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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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昊在一〇三八年称帝,西夏骑兵连年东压。

三川口一役主将刘平被俘,好水川一役主将任福阵亡,西北多年屯下的精锐短时间内折损大半,鄜延一带告急。

朝廷正着急物色能把边境稳住的人。

站出来的种世衡,此前走的是地方民政一路,并不是世袭武将门户里的人。

他向朝廷呈报,希望在鄜延路最靠前的地带筑起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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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声很硬,地势四面敞着,城修好也难守,等于白费民力,还可能变成敌方下一次进攻的落脚处。

他仍坚持。庆历元年,青涧城于陕北要地建成,地界紧挨西夏控制区的边沿。

城一起,他立刻干两件事。

一是把羌族各部往宋这边拉。

谁稳住这些部落,谁就在边境多一层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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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上粮食、农具和布匹,挨着寨子谈条件、拉交情。

有的首领不信,觉得换官之后一切都会变。

种世衡派儿子种诂前往对方营中充作人质。

若干原先更贴近西夏的部落,态度也跟着改向宋朝。

二是打情报。他派人把消息送进西夏内部,称大将野利旺荣与宋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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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昊生性多疑,未及细核便处置了野利旺荣。

西夏军中能撑起大战场面的将领少了一根支柱,种世衡没有亲自冲阵,却把对手的力量削掉一块。

庆历五年,种世衡在任上病逝。

官职不高,留下的却实在,一座站得住的城,一套联羌、筑堡、稳扎的办法,一批被安抚过的部落,还有八个儿子。

八子里,种谔后来最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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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跟着军营走,熟悉西北山川、羌俗和夏军路数,入军后以善出奇、敢冒险在西边渐渐立住声名。

熙宁二年,西夏将领嵬名山与上级闹翻,萌生归附之意。

种谔亲自接触,谈成之后,嵬名山率部降宋,绥州一并移交。

绥州是宋朝丢掉多年的要地,这次几乎未动刀兵就拿了回来。

开封先喜后争,有人责他未经完整授权,有人主张把绥州还给西夏以免再起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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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谔力争,朝廷最终决定留城。

从那以后十多年,他在西北有胜有负,整体把局面维持住;种家这号名头,在陕北军营和羌部中间也越传越开。

声名正响的时候,种谔撞上了永乐。

元丰五年,宋神宗发动五路大军反击西夏。

徐禧力主在永乐修城,当作楔入夏境的前进据点。

种谔实地看过那片地方,认为四面开阔、补给线过长,一旦被围便成孤城,救援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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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池刚筑成,西夏便调集重兵围了上来。

城中粮尽水绝,硬撑数日,伤亡极重,徐禧战死,宋军折损将士数以万计。

种谔那一路本可策应,却因故未能及时赶到,战后被问责贬黜。元丰六年,他于贬谪任上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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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与西夏依旧对峙不下,彼此都未能彻底压倒对方。

种谔这一辈人把盛年压在西北黄土上,终究没盼来一个清楚的收场;要把边事再往前推,得看下一代人接不接得住。

接得住的,是种世衡的孙子种师道。

他生于一〇五一年,及至成年,种家已成西北一带叫得响的门面。

他历任多个西北军职,做到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又转任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对西夏发动过多次局部攻势,扩展了熙河一带的控制,并整顿军纪,把边军维持在较为可用的状态。

西北百姓称他“老种经略相公”,称弟弟种师中“小种经略相公”——不是正式官衔,是戍边口碑攒出来的叫法。

政和年间,朝廷热议联金攻辽,意图收回燕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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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师道很早明确反对,辽虽是对手,打了一百多年,彼此摸得清边界与底线;金国根基未明,灭辽之后压在宋境上,只会比辽更难对付。

他的主张没能获得通过。

宣和四年,宋军攻燕京大败,金军席卷辽国残部,北方格局果然按他说的方向翻转。

宣和七年冬,金军分两路南侵,西打太原,东扑开封。

徽宗内禅,钦宗急召西北的种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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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岁的老人身体已差,接诏后仍带着手头兵马赶赴京师。

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已在开封城外扎营。

种师道抵达后组织防御,守城、不出战,拖住对方补给,等待各路援军集结。

开封禁军野战不行,守墙尚可。

金军围了一段时间,始终未能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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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对方允了议和,随即暂时北撤。

种师道立刻再陈两事,乘其整队未稳时追击,以及抓紧征兵储粮,防其再来。

两事皆被否决。城里那口刚缓过来的气,又被重新压紧——秋天金军若再南下,种家在京城里剩下的回旋余地,已经薄得见底。

闸门既关,支柱便一根根折断。

靖康元年五月,种师道在开封去世,年七十六。

此前四月,种师中受命率军北进,解救久遭围困的太原。

朝廷本定几路援军同时施压,分散金军兵力;其余几路迟迟未动,只有他从河北方向按时推进,单独接战。

长途急行,粮草难继,士兵疲惫,对方以逸待劳、兵力占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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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师中陷入孤立,仍率部下拼死迎敌,身中数箭,最终战殁于阵前。

太原随后失守。同年十一月,金军再破开封,徽、钦二帝被俘北去,北宋覆灭。

至此,种家将已不再作为一支完整的军事世家延续下去。

种师道之子种浩随宋室渡江南下,在南宋军中任过职,史书记载却稀少,没有留下特别显著的军功。

种家在西北练出来的那套办法——凭地利、联部落、筑堡寨、以守代攻——搬到江南水网平原上,完全对不上阵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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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北宋末年,种谔这一支已明显衰落,南宋时期几乎再难见到该支系建功立业的记载。

种世衡其余几个儿子的后人,或留在金朝治下的北方,或随南渡移民迁到江南,渐渐并入编户齐民。

青涧城落到金朝手里。

那片种家经营近百年的西北土地,换了主人。

种世衡卒于一〇四五年,种谔卒于一〇八三年,种师道、种师中同在一一二六年倒下。

从一〇四一年青涧筑起,到一一二六年太原道上折旗,前后约八十五年。

威名起于边城与羌盟,收束于军号散入南北,有人带着稀簿军职过江,更多人回到民籍里。

种家将的后来,停在立足点失去之后——城不在了,边也不在了,将门的名字便随之一并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