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天凤案的审讯走到第 39 天。11 月 17 日下午,69 岁的邝球第一次坐进证人席。上午,他儿子邝港杰刚讲完七天,下午轮到他。黑色外套,深色长裤,拖鞋配灰袜,由惩教人员陪着宣誓。
看了邝球的供词,我认为他要用这半天,让陪审团相信一件事:他不缺钱,也从没为钱跟蔡天凤翻过脸。一个拼命证明自己有钱的人,为什么反而像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邝球从 2001 年讲起。那年他还是警员,同时在珠海开了家毅力地产,做物业买卖和租售。公司做到 2009 年,赚了至少 500 万。一半寄回香港,剩下的钱陆续买了三个物业,合共 400 多万。
因收入高过警队,他 2005 年辞职去广州做餐饮,开思思茶餐厅,两年内又开分店和点心店,三店月营收 24 万到 28 万人民币。
这段的作用不难看出来,先把有钱这件事钉住。
2014 年,邝港智和蔡天凤提出在香港买楼给两个孩子住,邝球的回应是大家一起存钱买。
按他的说法,钱这样走:广州的钱庄给人民币,找换店换成港币,由蔡天凤去提现金。他供称前后汇过大约 3000 万。
分工是邝球给钱,蔡天凤负责保管、看楼、办手续,他不参与。最后买下的是加多利山单位,业主写邝球的名字。
为什么写他?邝球的解释是儿子和蔡天凤商量过:蔡天凤在香港本身有物业,他名下没有。
海南还有一套房,也是蔡天凤出钱、用他的名字做业主。后来蔡天凤要卖,买家把三百多万人民币打进邝球的内地账户,他再按张燕花给的账户,把钱转出去。
庭上也有一段授权书。2022 年八九月,蔡天凤安排他去中环一间律师楼签授权书,把卖楼的事全权交给她。
租龙尾村的理由,邝球讲得很生活。他患糖尿病,2020 年因心血管堵塞做过通波仔,装了四个支架。2023 年参观完慈山寺,他散步走到龙尾村,觉得那里清静,空气好,适合运动,还有沙滩可以游水。
业主问起,邝球说儿子从海外回来,九龙单位太小,他当庭承认是私隐,随口敷衍。他本想和太太李瑞香一起住,但太太住惯加多利山,还要看顾孙儿,只会偶尔来一天。
装修部分,邝球讲得很细,想在屋外用竹搭围栏,竹身种冷藤,围栏里可以烧东西吃。为了搬工具,他问邝港智能不能借一辆七人车,邝港智说朋友有车,由邝港智出面去借,邝港杰接他去取。
值得一提的是,邝球说自己在内地有劳斯莱斯和七人车各一辆,挂澳门牌,主要给邝港智用。这一点张燕花不认,她曾供称两辆车都是蔡天凤出钱买的。
然后是他和蔡天凤唯一一次在庭上被翻出来的冲突。
2022 年中,邝球在加多利山客厅看电视,谭方骏和邝港杰也在。蔡天凤进了幼女睡房,几分钟后他听见她跟李瑞香吵,他相信是为了喂孙女。
他进去时她还在大声骂,话已经说到重男轻女。他为了维护老婆,说重男轻女也不用这么大声,蔡天凤连他一起反驳。
最后邝球强调,除此以外,之前之后都没跟蔡天凤因房子吵过。
我认为邝球这份供词的落点很清楚,先把动机这块地基抽走。控方的思路是,房子值六千万,业主是邝球,房子一卖他就没地方住,所以蔡天凤要卖楼,他反对。
可邝球的说法是钱本来就是他汇的,名字是双方商量,他不缺钱,也没为房子吵过。但地基下面有两根桩,他没解释。
第一根是钱。地产经纪供称,这套单位原叫价 7480 万,经减价和回赠后以 6060.6 万成交,交出去的 374 万订金支票,是蔡天凤开出的。
第二根是税。张燕花供称,因为女儿名下已有物业,再以自己名义买要多付约 900 万印花税,所以才登记在邝球名下。
这两件事指向一个朴素的结论:借名有一个具体的省钱理由,不必用信任来解释。但这不等于邝球讲假话,省钱和信任可以同时成立,只是他只讲了后者。
在我看来,真正的争点不在邝球有没有钱,而在于那套房子从一开始就拆成两半:钱是蔡天凤的,名字是邝球的。这个安排省下 900 万税,也把两人绑在一份没写清楚的约定上,后来的争执都从这道缝里长出来。
但邝球说从没为房子跟蔡天凤吵过,张燕花那边却说,为了卖楼吵过不止一次。两种说法只能二选一,或者各信一半。
至于那 3000 万,按邝球的描述,钱是内地的钱庄出人民币,香港的找换店换成港币,最后由蔡天凤去提现金。
整条路都是现金,没有一张转账记录,庭上没法用流水去验证,只能靠几个人的口供互相对照。公开的庭审报道里,也没见到控方拿出对应的单据反证。
所以我认为这笔查不清的账,最占便宜的是邝球自己。控方那套为钱起意的说法,只要这 3000 万还留着疑点,链条上就少一环。但邝球也别想靠它证明清白,因为除了他一张嘴,什么证据都没有。
另外还有一处值得留意。按邝球的解释,租村屋是养生,大汤煲是种花,大炸筛是打边炉,锯和锤是搭围栏。
每件东西都有很日常的用途,可全都能接上生活场景,算不上撒谎的证据,也算不上清白的证据,只说明他很会替自己找理由。
所以我不认同那种很流行的看法,觉得他给过钱、买过豪车,就不至于为钱动手。给过钱和后来为钱起意,这两件事不互斥。反过来,买过绞肉机也不等于预谋。
当然,我也愿意承认另一种可能。如果邝球真的一直往这个家里贴钱,那他反对卖楼,可能有一半是舍不得那笔投入,而不是舍不得那套房,因为授权书写明卖楼的钱要全归蔡天凤。这种舍不得离杀心有多远,要看陪审团怎么判断。
还有一个细节。张燕花说邝家全靠女儿供养,邝球反过来说,是他一直拿钱给蔡天凤。
两种说法不可能同时为真,也未必有一个全假。一个家庭的钱如果从来没算清过,最后只能到法庭上,一笔一笔地算。
需要说明,现在出庭的只是辩方版本。三名被告都不认谋杀罪,只承认阻止合法埋葬尸体,陪审团还没裁决。这些话立不立得住,要看交叉盘问。至少在这一天,他把自己那本账翻开了,账本里缺的那几页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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