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以为,看一个朝代的胃口,比看它的版图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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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图是画在纸上的,胃口是长在舌头上的。元朝的版图大,大到马跑一年也跑不完。元朝的胃口也大,大到什么东西都敢往一口锅里搁。羊肉、回回豆子、咱夫兰、哈昔泥、河西米、松黄、杏泥、乳饼、狼肉、熊掌,这些名字搁在一张食单上,念一遍,像念了一遍半个亚洲的地名。而把这半个亚洲的地名收拢到一口锅里,写成一本正经的书,交给一个叫忽思慧的人去做。他做了,做成了一本《饮膳正要》。

忽思慧这个人,在史书里留下的痕迹很少。我们只知道他是元代宫廷的饮膳太医,延祐年间在任,回回人,兼通蒙汉两种医学。他的差事,说简单也简单,就是管皇帝一家子吃什么、怎么吃、吃多少、什么时候吃。说麻烦也麻烦,因为他管的这家人,来自草原,入主中原,身边围着汉人、回回人、畏兀儿人、藏人,各人有各人的吃法,各人有各人的忌讳。忽思慧得把这些吃法搁在一张桌子上,让它们不打架,还得吃出好处来。这是一桩极难的事。他做成了,写成三卷书,天历三年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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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的一开头,不是菜谱,是规矩。养生避忌、妊娠食忌、乳母食忌、饮酒避忌,一条一条列在前面。忽思慧先告诉你什么不能吃,再告诉你什么该吃。这个次序本身,就是太医的次序——先防病,再养人。然后才进正题,卷一“聚珍异馔”,九十四道进献给宫廷的膳食方,汤、粉、面、羹、粥、饼,一样一样写。卷二“诸般汤煎”,五十六道饮料方,荔枝、乌梅、樱桃、木瓜、山药,还有茶。卷三最见功夫,二百三十多种食物,分作米谷、兽、禽、鱼、果、菜、料物七类,每一样都写它的性味、功能、主治。一本书,从规矩到菜,从菜到料,从料到药,把“吃”这件事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可我不想在这儿替它做提要。我想说说它里面的那碗汤。

《饮膳正要》的“聚珍异馔”里,有一道“马思答吉汤”。做法写得很干脆:羊肉、草果、官桂、回回豆子,一同熬成汤,滤净,下熟回回豆子、香粳米、马思答吉一钱,盐少许,调和匀,下事件肉、芫荽叶。马思答吉是什么?是从西域来的一味香料,也叫乳香,搁在汤里,去腥提香,还带着一点树脂的清气。回回豆子也不是中原的豆子,是鹰嘴豆,从波斯、阿拉伯那边传来。羊肉是蒙古人的底子,香粳米是汉人的底子,草果和官桂是南方的底子,马思答吉和回回豆子是西域的底子。一碗汤里,草原、江南、西域,各出了一样东西。它们搁在一起,熬到羊肉烂了,豆子酥了,米开花了,汤色浓了,尝一口,你分不清哪一味是蒙古的,哪一味是汉人的。它们已经成了一碗汤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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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饮膳正要》最叫我着迷的地方。它不是把各民族的菜摆在一张桌子上,各吃各的。它是把各民族的食材搁进一口锅里,熬到分不清谁是谁。这种事情,在元朝以前的中原食谱里,做得没有这么彻底。《齐民要术》里的菜,底子是汉人的,胡食是胡食,汉食是汉食,偶尔掺一点,也是掺,不是融。《饮膳正要》是融。它融得理直气壮,因为忽思慧的厨房里,本来就站着各种人。一个回回太医,给蒙古皇帝做饭,用汉人的米,搁西域的香料,熬一锅汤。这锅汤端上去,皇帝喝了,觉得好。好在哪里?他说不出来,也不必说出来。他觉得好,就是好。

还有一道“盏蒸”,也有意思。羊肉搁草果、良姜、陈皮、小椒,用杏泥、松黄、生姜汁一同炒,调匀了,装进盏里蒸,蒸到软熟,配着“经卷儿”吃。“经卷儿”是什么?是一种面食,做成经卷的样子。一道羊肉菜,配一样形似经卷的面食,名字里带着佛经的气味。可它的做法里搁了松黄,松黄是松树的花粉,汉人道家养生爱吃的东西。一道菜里,羊肉是蒙古的,杏泥和陈皮是汉人的,松黄是道家的,经卷儿是佛寺的面食。四样东西搁在一个盏里,蒸熟了,端上去,吃的人不必分辨,分辨了反而没意思。吃就是了。

我有时候想,忽思慧写这本书的时候,心里大约很清楚一件事:他写的不是一本菜谱,是一套“正经”。“饮膳正要”,饮膳是名目,正要是道理。道理是什么?道理是:吃这件事,不能胡来。吃对了,养人;吃错了,伤人。他在卷二里列了一串“食物相反”——什么跟什么搁在一起吃会出事,什么跟什么搁在一起吃相安无事。他还列了“食物中毒”,什么中了毒该拿什么解。这些东西,今天的人看了,有的还信,有的不信了。可搁在元朝的宫廷里,这是一个太医的本分。皇帝一家子从草原来,吃肉多,喝酒凶,口味重,忽思慧得拿汉人的本草、回回人的香料、蒙古人的奶食,给他们调出一套吃得下去又不出毛病的日子来。他做成了。这本书后来被称作中国第一部营养学专著,不是因为它写得早,是因为它写得全,写得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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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想把它说成一本冷冰冰的“专著”。它里面是有热气的。你翻到“聚珍异馔”,一道一道往下看,汤在锅里滚着,肉在盏里蒸着,面在案上揉着。忽思慧写“盏蒸”,写到最后一句“对经卷儿食之”,五个字,你仿佛能看见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搁着一盏蒸羊肉,旁边搁着一卷面做的经卷儿,他拿筷子夹一口肉,掰一块经卷儿,就着汤吃下去。窗外是大都的冬天,风刮着,屋里是暖的。那口羊肉咽下去,胃里踏实了,身上也暖了。

这本书后来传下来了,传到今天。今天的人翻开它,看见那些名字——马思答吉、咱夫兰、哈昔泥、河西米、秃秃麻食、搠罗脱因——有的还认得,有的已经不认得了。可那些汤的做法,搁在今天也还能做。羊肉、草果、豆子、米,小火慢熬,熬到烂,熬到稠,搁一点你手边有的香料,撒一把芫荽。盛一碗,端起来,喝一口。那一口里,有草原的风,有江南的米,有西域的香料,有一个回回太医在七百年前替一个帝国调出来的滋味。那个滋味不认得你是哪个民族的人,它只认得你是个饿了的人、冷了的人、想喝一口热汤的人。忽思慧当年把那碗汤端给皇帝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