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陆火

出品|塔子山评说

2023年6月4日,常卫云给我发来一段电话录音。

录音中,河南省新乡市封丘县公安局警察杨某称,希望常卫云近期不要去信访,“咱乡里都行政拘留7个了!”

一个多月后,常卫云成了第8个。也可能是第9个、第10个、第11个……我不知道。那阵子究竟拘了几个人,我不知道。

2023年7月18日,封丘公安以“寻衅滋事”对常卫云行政拘留14天,不久转为刑事拘留,涉嫌罪名为“寻衅滋事罪”“诈骗罪”。

▲2020年,常卫云在张家老宅。原红星新闻记者王剑强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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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常卫云在张家老宅。原红星新闻记者王剑强 摄

常卫云的丈夫、儿子,早在2009年就被抓了。这对父子,将聚众闯宅行凶的村支书儿子“反杀”,被判故意杀人罪,至今仍在监狱服刑。

这便是著名的“河南新乡张氏父子反杀案”。

张氏父子被关了多久,常卫云的喊冤便持续了多久,直到她也被抓了。在监狱,她是否继续喊冤,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听得到。

我想替她喊,替张氏父子继续喊。如果“喊冤”是一种罪,愿此种罪孽亦归吾身。

01 反杀行凶者,有罪

封丘县曹岗乡清河集村那桩17年前的旧案,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2009年7月2日,9名村民前往封丘县纪委,举报村支书许洪振的“贪腐问题”。

当晚,许家人掌握了举报者的姓名,并实施了精准的打击报复。是谁泄露的,不用我多说。

村支书的儿子许振军,从城里带来五六个人,先后闯入数名举报者的家中,打伤多人。

凶徒们也去了张好峰家。家中的女人常卫云拦在门外,挨下了所有的棍棒和拳脚。

▲2009年7月3日凌晨,被殴打致伤的常卫云。原红星新闻记者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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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3日凌晨,被殴打致伤的常卫云。原红星新闻记者王春

报警后,封丘县公安局制作了《传唤证》,对“涉嫌殴打他人”的许振军进行传唤。但警察说,他们“找不到”许振军。

很奇怪,对吧?小小的清河集村,居然存在着警察都找不到的“神人”。

半个月后,2009年7月19日深夜,这个“警察找不到”的许振军,自己出现了。

他再次纠集人员、携带棍棒来到张家,使劲砸门、扒墙。剧烈的异响,引起了很多村民的围观。

▲许振军伤人后,警察“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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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振军伤人后,警察“找不到”他。

在村民们的围观下,五六个人强行闯入张家。随后,院里传出砰砰、咚咚的打架声。一阵混乱中,许振军死了。

张好峰、张海宾父子,被认为是杀死许振军的“凶手”。

经新乡中院、河南中院数次审理,张氏父子被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缓。

02 有人来行凶,你不能提前做准备

前几天,刑辩律师曹宗文在评价兰州“农民工转发讨薪网帖被判刑四年”案件时说,这都判得下去,法官真是没了良心。

作为前媒体工作者,我不太习惯在文章中对司法人员作出主观评价。但我同样有忍无可忍的时刻。

我想说,办理张氏父子反杀案的新乡中院、河南高院的法官们:你们真是没了良心。

失去良心后,他们制造了“有人来行凶,你不能提前做准备,否则就是故意杀人”的奇葩司法判例。

▲张家大门被闯入者破坏的痕迹至今仍在。原红星新闻记者 王春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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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大门被闯入者破坏的痕迹至今仍在。原红星新闻记者 王春 摄

相关判决书中,新乡中院称,张氏父子事先准备好工具,将灯拉灭、在院中等候;许振军进入后,双方发生打斗。

河南高院亦称,张氏父子先持尖刀做好准备,在“被害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朝其身体乱砍。

因为提前准备了防卫工具,所以张氏父子是故意杀人,不属于正当防卫。

这样的司法逻辑,挑战了“法不能向不法让步”的铁律,也羞辱了所有人的智商。

▲新乡中院称,张氏父子提前准备了工具,不属于正当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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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中院称,张氏父子提前准备了工具,不属于正当防卫。

许振军带人闯过一次张家,打伤了常卫云;报警没用,警察“抓不到人”。

许振军又带人来了,拿着凶器,翻墙砸门,张氏父子该怎么办?

报警,等“找不到人”的警察来救他们?

还是躺床上接着睡觉,等对方来打、来杀?

新乡、河南的官老爷说:

“我知道他们很凶,我也知道你们很想自卫。但请记住,不能提前准备防卫工具哟,不然我会判你故意杀人哟!”

03 为亲人喊冤,有罪

官老爷们写完判决书,法院公章一盖,轻轻松松,继续上班或下班,等待升官或退休。

但被官老爷决定命运的人,以及他们的亲人,会用一生去抗争,会成为那些影视剧中的原型人物:

“太爷,小人冤枉啊,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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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卫云的儿子张海宾被判死缓后,曾给最高院写过多封申诉信,其中有这么一段话:

“一个波及很多人生存的案件,于是显得波澜不惊。吃饱了饭和没有吃饱的人,感受是不一样的。”

十余年来,常卫云不断奔走于各个衙门。她如祥林嫂一般,向见到的每个人,不断重复陈述亲人的冤屈。

▲2020年,接受媒体采访的常卫云。原红星新闻记者王剑强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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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接受媒体采访的常卫云。原红星新闻记者王剑强 摄

直到2023年7月。封丘警察以涉嫌“寻衅滋事”“诈骗”,把常卫云关了起来。

公诉机关指控称,常卫云在信访过程中,结识许某某、杨某某,三人产生以帮助他人信访牟取钱财的想法,许某某冒充记者,杨某某冒充律师,多次实施诈骗行为。

后来的判决去掉了“寻衅滋事罪”,认定了“诈骗罪”,称常卫云伙同他人、虚构身份,以老年信访人群为重点对象,以帮助解决信访事项为手段,多次骗取他人财物共计5.1万元。

对这些指控,常卫云及其辩护人不予认可。其辩护人表示,常卫云与许某某、杨某某并无共同犯罪的合意,她从未与二人合谋,对所有的收钱、承诺行为,常卫云均不知情。

一审审理时,一名“被害人”甚至专门出庭、表示自己没有被骗,但法院仍作出有罪判决,称“被害人当庭陈述不具有客观性”。

2026年7月30日,新乡中院作出终审裁定:常卫云,诈骗罪,刑期3年6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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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与常卫云相识十余年的律师说,常卫云被抓,就是因为她坚持喊冤,当地政府“迫于压力”,必须对她采取激进的维稳手段。

但以刑事打击喊冤者而换取的“稳定”,未必能持续太久。

明年2月,常卫云将刑满释放。以我对她的了解,当她出狱后,她会继续喊出他们一家人的冤屈,会喊得更大声。

喊得整个封丘听见,整个新乡听见,整个河南听见,整个960万平方公里——都听见。

关联文章:

1、红星新闻《“反杀”夤夜闯宅行凶者后的4126天》

2、红星新闻《父子反杀夜闯家门者被判死缓,检方:被害人虽闯入,但不一定行凶》

3、红星新闻《"新乡血案"之问:半夜有人破门闯入持刀行凶 你该咋办?》

4、塔子山评说《为亲人喊冤14年的河南农妇,终于把自己也喊进了监狱》

5、慢叙Witness《新乡版“司法灭门”:父子反杀闯宅行凶者获死缓,农妇伸冤被控寻衅滋事》

6、呦呦鹿鸣《豺狼冲进了家,迎接它的,难道不该是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