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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研究的重要内容之一是地名含义研究。许多地名使用者因不了解地名所指代地理实体的属性、位置和特点,极易产生认知偏差和使用误区。例如,有学者在统计中国以“山”为通名的地名数量及其分布时,简单地将所有含“山”的地名所对应的地理实体一概划归为陆地山地。事实上,中国许多地区的岛屿也以“山”作为通名,如浙江舟山、江苏太湖东山、湖南洞庭山等。为避免这样的混淆,如今这类岛屿地名之后普遍增补“岛”或“群岛”通名。

研究地名通名含义可以从多学科的角度切入,如采用语言学、历史学、地理学的方法。其中,地理学的区域比较法是厘清地名内涵、破除认知局限的一种方法。人们仅通过通名的字面意思,很难理解自身生活经验之外的地名含义。例如,多数中国北方人看到以“氹(凼)”作为通名的地名,往往难以准确认读,更不用说通过字面意思判断其指代的地理实体形态,因此难以知晓这类洼地的规模、水深、地貌特征等属性信息。人们只有掌握“氹(凼)”的详细属性,才能科学开展对应区域的土地开发与利用。当前,通用地名词典或电子地名库均无法提供通名的详细属性,这类专属、具体的地理特征,仅能依靠当地人的在地经验得以完整呈现,这也凸显了不同区域主体对地名认知的差异性。

美国著名地理学家卡尔·奥特温·索尔(Carl Ortwin Sauer)在《肯塔基的荒野地区》(The Barrens of Kentucky)一文中,以肯塔基州地域为研究样本,提供了一个理解“barren”(荒野)这一通名地名含义的区域比较方法。译者梅小侃在翻译这篇文章时,将“barren”译为“荒野”,可能是参照了英汉词典中该词的“贫瘠”表层释义。英文中有许多描述不同草地类型的单词,如“grassland”“barren”“meadow”“glade”等,同时美式英语还吸纳法语单词“prairie”来指代草原地貌。即便借助英汉词典,中国人也无法准确分辨上述描述草地的单词中,哪种是指更为贫瘠的草地。那么,肯塔基州的“barren”所指的草地究竟是何种样貌?索尔通过区域比较法,探寻了“barren”的地名含义。这种方法是通过整合不同身份主体来描述“barren”的含义。索尔通过文献了解到多类主体对肯塔基州“barren”的定义。

第一位主体是约翰·菲尔森(John Filson),他是肯塔基地区首位历史学家。其于1784年出版的一部专著中有一段描述肯塔基地区格林河流域荒野的文字:“这里不产木材,水也不多。大部分土地肥沃,覆盖着优质草本植物。”显然,菲尔森给出的这段描述并非完全的负面评价。后人认为,菲尔森的这本书吸引了不少欧洲人迁居肯塔基地区。这些欧洲移民可能认为,菲尔森所说的“肥沃”“优质草本植物”与他们所认为的土地质量标准是一样的。

第二位主体是吉尔伯特·伊姆利(Gilbert Imlay),他是一名美国商人、作家和外交家。他曾作为移民土地专员,参与了肯塔基州的土地投机活动。其于1792年撰写的土地评估报告中有对肯塔基州荒野的描述:土地广阔且平坦;有面积广阔的良田;土地质量比弗吉尼亚低地、南卡罗来纳州、北卡罗来纳州和佐治亚州大部分地区要高。同时,伊姆利选择了一个可以跨区域使用的标准——榛树是否可生长。榛树不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但肯塔基州有榛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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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位主体是伊莱休·巴克(Elihu Barker),他是18—19世纪美国费城的一位绘图师和印刷雕版师。其于1795年绘制的《肯塔基州地图》使用了“barren”通名的地名。巴克将肯塔基州分为四个部分,其中有三个部分是荒野地区,还有一个部分是牧草遍野的高地。这也是一种区域比较法。

第四位主体是杰迪狄亚·莫尔斯(Jedidiah Morse),他是《美国地名词典》的编纂者,被称为“美国地理学之父”。其于1797年出版的《美国地名词典》这样描述肯塔基州的宜农条件:俄亥俄河边的土地肥沃;远离河流两岸都是荒野,其间有零散的草地适合放牧。他以土地距离河流的远近来描述当地宜农条件,与前面几位主体描述不同。索尔认为莫尔斯的经历不足以做出准确的评价。

第五位主体是蒂莫西·弗林特(Timothy Flint),他是19世纪赴新大陆的拓荒者、传教士和作家。他的足迹遍及俄亥俄河与密西西比河流域、新英格兰地区及美国南部许多地区,撰写了许多拓荒者的生平故事。他于1832年写道:“肯塔基州荒野的土壤虽然不是一流品质的,但一般而言应被列为好地。”这是基于他在多地生活的经历作出的评价。

索尔通过整合这些人对肯塔基州荒野的描述,展现出多元主体从土地使用角度对“barren”的真实评价,破除了字面释义带来的认知误区。这种方法与新文化地理学倡导的多主体描述是高度契合的,但该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缺失了原住居民的土地认知与评价,导致不同主体之间的认知张力与多元视角未能得到完整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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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尚意

来源:《地图》2026年第4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耿曈

校对:杜佳玲

审订:欧阳莉艳

责编:汪鸿琴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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