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蔡天凤案审到第40日。这一天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哪句狠话,而是邝球的三个回答。
被问到要不要为蔡天凤被肢解负全责,他说“是”;被问到事前有没有计划杀害蔡天凤,他说“绝对没有”;再问有没有任何人计划过,他还是说“没有”。
一边把最重的结果揽上身,一边把计划两个字摘干净。我认为这不是悔过,是算账:哪部分认下来代价最小,哪部分必须死守。处理遗体,三个人早就认了;杀人罪,才是决定刑期的战场。
可这句“绝对没有”,最经不起往回看。
案子审到第39日,邝球第一次坐进证人席,把警方从龙尾村村屋搬出来的东西,一件件给了说法:
大汤煲是花盆,两个把手正好绑竹竿种爬藤;大炸筛是打边炉用的,内地朋友喜欢把整盘牛肉倒进去;砧板、菜刀、牛肉刀是自己买回来切肉,嫌街市肉档的砧板脏;电锯和锤子是搭竹围栏的;护目镜怕木屑飞眼;两件雨衣、两对雨靴,是因为门口有个水坑;冰箱买二手的,说好清理、耐用。
单听每一件,都像过日子的解释。这正是这套说辞的厉害之处 —— 不荒唐,琐碎,而琐碎最难反驳。可问题在于,这些解释得同时成立。
那台意大利绞肉机,邝球说是帮朋友买的,当天送到红磡火车站交给对方店里的伙计;当时问的碎骨机其实是厨余粉碎机,三万五太贵,没买。
这个说法本来最容易查:店里有监控,红磡有交货地点,朋友有店有伙计有账。查到了,这条就过去;查不到,就是空白。到现在,庭上还没出现能对上这笔交货的凭据。
更别扭的是同一趟买的东西。同一天、同一间上海街店,除了绞肉机,还有十四寸汤煲、十五寸圆砧板、十一寸炸筛。店员记得,他挑的是较贵的意大利货,理由是绞得更碎、动力更强。
帮朋友买机器的人,会顺手给自己配个半人高的汤煲吗?会把绞肉性能问到底吗?
我认为一套解释能不能站住,不看每件东西有没有说法,而看这些说法能不能拼成一个人的正常生活。眼下的版本,拼不拢。
物证那边是另一套语言。法医在大汤煲里找到蔡天凤的头颅,骨肉容易分离,说明头部曾被烹煮,煲里还有青红萝卜;双腿在冰柜里;淋浴间的胶箱里有人体组织,也有浸在水里的牛肉刀、菜刀和圆盘电锯;头部有硬物造成的洞和凹陷性骨折。
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不会被问烦,也不会改口。邝球真正要过的关,不是解释某一件工具,而是解释为什么它们会同时出现在,一间刚租下十几天、他并不长住的村屋里。
还有蔡天凤的老公谭方骏,也是在这条线上被拉进来的。
邝球说,谭方骏经常打电话给邝港智,聊的都是无聊事,邝港智嫌烦,加上电话卡实名制,他才买了两张新卡。邝港智当时用的那张,登记人正是谭方骏。
辩方要用它证明两件事:谭家和邝家一直没断;案子的起因不只是一套加多利山的房子。
前半件,别的证词已经坐实了大半,谭方骏自己在庭上承认,到 2023 年 2 月 24 日,他和邝港智还算是好朋友;案发时邝港智用的手机号,也确实是他换下来的旧号。一段淡了的关系,淡不出这种密度。
但后半件我认为推不过去。电话打得勤,可能是纠缠,可能是催问,也可能是别的事。
没有通话记录、没有录音,这条线撑不起另有动机四个字。它最多说明,这三个人的关系从来没真正切开。而没切开,才是这案子的底色。
蔡天凤出钱买下加多利山单位,产权写在前家翁名下。原价7480万,最终成交6060万,订金374万的支票由她开出。
她和谭方骏组建家庭之后,前夫的开销还挂在她身上,前夫一家住着她出钱买的房。
谭方骏作证说,2022 年夏天那场冲突,邝球两次冲上去要打她,被拦了下来;蔡天凤后来讲过,要尽快离开这一家人,他们越来越恐怖,也不懂感恩。可邝球自己的版本是,早年汇过大约三千万给蔡天凤买楼,从没拿过她的钱。
钱到底是谁的,庭上摆着两套说法:一套是十几年前汇出的三千万,只有口头陈述;一套是三百七十四万的支票,有日期、有签名、有账户。我认为,这两样东西的分量不在一个级别。
前婆婆李瑞香因妨碍司法公正入狱十八个月,她在庭上把三人的关系说成一个字——“乱”,还指蔡天凤和邝港智带谭方骏去赌钱抽佣。这是服刑者的单方面说法,没被法庭认定,我只当背景。
但背景也够看出结构:钱不断,人就断不了;人情不断,账就永远算不清。房子写谁的名字,钱从谁的账户走,孩子的开销谁签字,感情好的时候叫信任,关系烂掉的时候就是刀柄。
说这些不是要怪死者。动手的人才是凶手,这一点没有讨论余地。我想说的是另一层:善良如果没有边界,就等于把选择权交到别人手上。我认为,这比任何一条庭审猛料都更值得记住。
庭上的局面也很难看。邝港杰指认弟弟是动手的人,还承认在押期间写信串供,原本想把罪责推给父亲,理由是弟弟年轻、父亲年纪大。
邝球这边,一开口就把肢解的责任全接下来,却咬死没人计划过。两份供词,其实在做同一件事:把杀人这块最重的石头推出去,把处理遗体这块自己搬得动的留在脚下。
所以第 40 日那句负全责,听起来像担当,其实是切割。邝球负的是遗体的责任,不是死亡的责任。
我认为从现有证据看,预谋的可能性明显大于临时起意。控方查到,租村屋在案发前十六天,采购是分批的,工具是成套的:电锯、锤子、胶箱、雨衣雨靴、护目镜、除臭剂;星巴克监控里,两兄弟用手势比划过从背后下手;铁锤柄上验出了邝港智的 DNA。慌乱中凑不出这样一套东西,也凑不出这样一张时间表。
但我也不把话说满,控方的叙事再顺,也要一件件落到证据上。陪审团不该因为死者太惨、被告太冷,就降低标准。庭审不是连续剧,眼泪不算证供,厌恶也不能替代证明。
接下来控方的交叉盘问才是硬仗,三个地方值得盯紧:绞肉机送红磡有没有人证物证;汤煲的花盆说法怎么面对法医的发现;谭方骏那些电话有没有通讯记录。任何一处坐实或坐不实,整套说法的重量都会变。
案子还在审,三个人都否认谋杀,裁决不该由舆论来下。但有一句话可以先放着:一个人可以给每件工具都找到用途,却很难解释,为什么所有工具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间屋子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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