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诗雨
古诗之中,观景写心者万千,唯有上乘诗意,是观景见己、物我合一,无声藏风骨,淡语见高境。景德镇黄谷己亥年所作《独步望莲》,短短二十字,字句清淡,内蕴极深,把独处、自持、自清、自守的人生境界写得含蓄通透,对照古人诗作,别有一番境意。
全诗云:
水暗浮萍绿,月明花色浓。
人花两相望,境似一般同。
杜甫千古名句,“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江碧衬鸟白,山青映花红,色彩明艳、将春日山河写得鲜活绚烂。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诗人被美景触动,由盛景伤流年、由春色起乡愁。杜甫笔下之景是以乐写哀,景中藏情。
而黄谷的《独步望莲》,开篇“水暗浮萍绿,月明花色浓”,外似写景,内怀深意,往往易被这花好月圆的外在景致所迷惑。误读为一首单纯写景触情的诗。
“水暗”二字让人联想到尘世浑浊、俗世纷扰。这便是莲出淤泥的真实境遇。
“月明花色浓”亦有伏笔。深夜寂寥,无人观赏,没有阳光,唯有月色清冷。可莲花并不因此而黯然。反倒在这静静月光里,独自芬芳。
这一个“浓”,不仅是花色的浓艳,更是不屈的风骨,是心性的浓郁。暗合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品格。
再将此诗与李白《独坐敬亭山》对照,更能读懂作者心境的超然之处。
李白诗云:“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李白同样是独望、独坐、独处,看似与黄谷的“独步”极为相似,但内里境界截然不同。
李白的孤独,是天才的落寞。
万物皆去、天地空空,世间无人懂我,唯有青山默默相伴。
“相看两不厌”,本质是人在寻觅知音。
是人需要山的慰藉,是人需要山河懂得自己的孤傲与失意。
人与山,是两个个体,互相取暖、互相怜惜,心底仍有不平、仍有期盼、仍有世间疏离的情绪。
而黄谷《独步望莲》的“独”,完全是另一层境界。
诗题一个“独”字,统领全诗,正是“无人自芳”的核心底气。
诗人“独步”月下,无人相伴、无人共赏,不见落寞、怅惘。反而是一种自在与悠闲。
这份“独”,不是孤独,是独处自守、自清自持。
结句“人花两相望,境似一般同”,是“境”的展开,人望花,花望人。不是人在看花,是境在看境,是彼此相望,彼此欣赏,互认本心。写的是人花互证,心镜互照。
这里不是李白式的“互为知音”,他不向外求,也不向天问,他只看一朵花,然后发现这朵花和他是一样的。
一人一花一世界,人从花那里看到自己的本心,花从人那里看到自己的本性。彼此吸引、相互欣赏。
莲,处暗水浊境而花色自清、风骨自浓;
人,处俗世浮沉而本心澄澈、坚守自正。
“境似一般同”。作者是借花自喻,无痕无迹:莲在淤泥不染,我在俗世不随;莲于无人处自香,我在喧嚣中自守。“似”字犹带禅意,有谦抑、有留白。它让作者没有自矜,没有把自己直接抬到莲花的位置,而是说:我望莲,莲望我,彼此仿佛是同一种心境与境地。
通篇无一字写“不染”,却句句皆是不染;
无一字写“清高”,却字字尽是孤高;
无一字写“孤独”,却以独步、独望,写出从容圆满、自守内观的禅意。
综上观之:
杜甫之诗,是眼中之景,牵动人间愁绪;
李白之诗,是心中之孤,寻觅天地知音;
黄谷之诗,是本心之证,达成物我合一。
《独步望莲》,含蓄而内敛,无需向外求索。
一轮明月,一朵清莲,一个独步之人。
人花同境,本心自安,这便是独守、干净、通透的文人境界。
《独步望莲》原载《景德镇陶瓷》杂志,2023年第五期黄谷艺术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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