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照的金融溢价,是怎么被拆掉的?
撰文 | 麦哩
题图 | 网络
2026年,香港市区一张红色的士牌照,大约值250万港元。
往前推到2013年,同样的牌照最高卖到过766万港元。跌了约六成七。
在香港,的士牌可以在银行做按揭。按香港金管局指引,按揭额可达牌照连车成交价的八成半,还款期最长30年,利率和楼宇按揭差不多。它被估价行估价,被银行当作抵押品,被持有人当作资产传给下一代。
在内地,故事换了一个版本,逻辑相同。
(▲“的士”牌照公开拍卖场,图源:深圳档案)
深圳1988年首次拍卖的士牌照,19.4万一个,永久使用,经营两年后可以整批转让。
2015年,石家庄一位出租车个体户接受《经济参考报》采访时说,“我有两个出租车车牌传给儿子,这比给他房子强,房子是70年产权,出租车牌照是永久,把车包出去每月能收小一万元。”
一件东西一旦可以交易,它就会开始寻找自己的价格。
牌照不是“车”,是“不让别人上车”
出租车牌照本身不创造任何价值。它的价值长在稀缺上,功能是合法地排除别人进入这个市场。
稀缺由行政制造,溢价却进了私人腰包,代价留给司机和乘客。这是牌照金融化最别扭的地方。政府没从牌照上收到这笔转让费,背了骂名,还要给司机发燃油补贴。
上海出租汽车暨租赁汽车行业协会秘书长石景明2015年的说法是,上海市政府没有从牌照上收钱,鼎盛时五六百家公司,兼并收购后只剩110家左右,企业间收购把牌照做出了价格。
牌照越稀缺,兼并越值钱,集中度越高。
北京北方出租汽车有限公司的一位司机,2015年时媒体记者算过一笔账。
北京出租车六年报废,公司通过集团采购,一辆车价格可以低到5万多元。六年后卖二手车的钱,加上政府对车辆报废的补贴,有2万多元。一台出租车的实际成本只有三四万元。
单班车每个月份子钱5175元,一年的份子钱就能把车钱挣回来,剩下那五年减去基本开支就是净利润。司机的原话是,“就是坐地收钱”。
份子钱的本质,是牌照租金的按月分期付款。
网约车拆掉了稀缺性的地基
牌照的金融属性建立在“你别无选择”之上。网约车出现之后,这句话不成立了。
它没有去申请那张越来越贵的准入证,而是用增量服务重新定义了运力。
用户的需求被满足了,格局随即松动。牌照的金融溢价就开始蒸发。
温州是典型的样本。2008年,温州出租车经营权出让价格是140万元,2021年跌到20多万元。央视网2025年5月转载《法治日报》的报道里,温州车主说,十几年前出租车运营证价值100多万元,现在仅值3万元。
从140万到3万,中间隔了十七年。
牌照贬值的直接原因,是新的供给证明了这道门本来不需要关那么紧。
乘客从来不是非出租车不可。他们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香港的“去资产化”实验
香港走了一条更精细的路。
的士牌照的金融化程度比内地更深。它有二级市场,有交易所报价,有银行按揭,有“持牌不持车、租给车行管”的收租模式。
正因为它太像一个资产,网约车合法化在香港引发的第一个连锁反应,是牌价会不会崩。
2025年《道路交通(修订)(网约车服务)条例》通过,2026年接受平台牌照申请。首阶段网约车车辆许可证上限1万个。这个数字本身是对存量的妥协。的士仍有18163辆,牌照自1994年以来没有新增。
设计上有一处关键的不同。网约车牌照与车辆绑定,不得转让,且有有效期。
运输及物流局解释得很清楚,人车绑定就是为了“防止衍生租赁市场及出现炒卖车辆许可证的情况”。
换句话说,香港在给网约车发准生证的同时,提前堵死了它变成第二张“的士牌”的路。
牌照还是资产,只是估值逻辑变了
上海高院2026年9月披露的一起案例里,一家公司账面资产评估只有709.8万元,负债11.58亿元。但它的核心资产,是1728张限牌城市车牌指标和50张网约车营运资质。
法院给出的判断是,这家公司值钱的地方在牌照、资质和运营体系,不在车辆本身。
这看起来和牌照去金融化矛盾,其实不矛盾。
限牌城市的车牌指标,和出租车经营权是两回事。前者的稀缺性来自道路资源的物理极限,后者的稀缺性来自行政审批。
所以法院保住的,是通行权的稀缺,不是经营权的垄断。牌照的金融属性没有完全消失,但它从垄断租金退化成了通行权的残值。
值钱的从“只有我能开出租”,变成了“在这个城市,只有这么多车能上路”。
牌照是行政垄断在二级市场上的一张影子。垄断退潮,影子就淡了。
当香港把“不得转让”写进网约车牌照,它承认了一件事,一张能被炒的牌照,最终会变成一张转让即失效的资质。
与其让下一代再经历一次766万到250万的坠落,不如一开始就不给它长出翅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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