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9日,法国诺曼底小镇吉维尼(Giverny),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乡间庄园里,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当天,一批执法人员来到庄园,要求住在这里的一对老夫妻立即搬离。
男主人Patrick Balkany已经78岁,妻子Isabelle也年近80岁,身体状况并不好。面对突然上门的执法人员,Patrick十分愤怒。
更让夫妻俩难以接受的是,这并不是一栋临时租住的房子。他们从1980年代末就住在这里,几十年来,这座古老的磨坊见证了他们人生中最风光的岁月,也陪伴他们度过了后来最艰难的日子。
而且,这对老人也不是普通人。他们是在法国政坛呼风唤雨几十年的风云夫妻,谁能想到,这两个人到了晚年,竟然连住了几十年的家都保不住。
那么,为什么执法人员偏偏在这个时候上门?这对夫妻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答案要从他们曾经的风光,以及后来那场持续十多年的司法风暴说起。
Patrick Balkany出生于1948年,年轻时便进入法国政治圈。
1983年,年仅35岁的他当选勒瓦卢瓦-佩雷市长,从此开始了漫长的地方政治生涯。
这座城市紧挨着巴黎,地理位置优越,企业众多,房价和居民收入水平也相当可观。在Patrick主政期间,当地经历了大规模城市建设和改造,他也凭借强势的政治风格积累了不少支持者。
他的妻子Isabelle同样不是普通的“市长夫人”。她长期参与地方政治,担任过市议员和第一副市长,是丈夫最重要的政治伙伴之一。两个人在生活中是夫妻,在政治上也是搭档,几乎把彼此的事业紧紧绑在了一起。
当然,Patrick的从政经历并非一路顺风。
1990年代,他曾因非法让市政工作人员为其私人事务服务而被定罪,随后失去了市长职位。
对于不少政治人物来说,这种事情足以让职业生涯画上句号,但Patrick偏偏没有就此退出。2001年,他又重新赢得市长选举,此后经过相关选举争议和重新选举,继续掌握当地市政府。
此外,他还长期担任法国国民议会议员,与萨科齐等右翼政坛重要人物保持密切关系。
也就是说,从1983年第一次当选市长,到2020年彻底离开市政府,虽然中间经历过失去职位的阶段,但Patrick的名字已经和勒瓦卢瓦-佩雷纠缠了三十多年。
而这对夫妻在政治圈的地位,也让他们拥有了相当优渥的生活。巴黎近郊的政治事业、海外的豪华别墅、诺曼底乡间的古老庄园,构成了他们曾经令人羡慕的生活版图。
只是后来,这些房产恰恰成了改变他们命运的关键。
在法国诺曼底的吉维尼(Giverny),有一处名叫科西磨坊(Moulin de Cossy)的庄园,这里距离法国印象派大师莫奈的故居只有几百米。
当然,科西磨坊同样拥有悠久的历史,建筑最早可以追溯到18世纪,后来又经过改建。庄园坐落在绿树环绕的乡间,远离巴黎的喧嚣,很适合周末度假。
Balkany夫妇在1980年代末买下这里,此后多年把它作为第二住所。
政治上忙碌的时候,他们在巴黎近郊工作;需要休息时,便来到吉维尼的乡间庄园。但等到后来官司缠身、政治生涯结束,这座磨坊逐渐变成了夫妻俩的主要住所。
尤其是Isabelle,随着年龄增长和健康状况恶化,她越来越依赖这里熟悉的生活环境。
然而,真正让法国司法机关开始追查这对夫妻的,并不只是这座庄园。
在法国海外领地圣马丁岛,他们曾涉及一栋名叫Pamplemousse的别墅;在摩洛哥马拉喀什,还有一处名叫Dar Gyucy的豪华住宅。这些房产的资金来源、持有结构以及相关税务申报,后来都成为司法调查的重要内容。
问题也从这里开始变得严重。
根据法国司法机关的调查,Balkany夫妇在2007年至2014年间,涉及一系列隐瞒资产和资金流向的操作。法院认定,他们通过空壳公司和隐蔽的资金安排,隐藏房地产相关资产和收益,逃避税务机关的监管。案件涉及约1300万欧元未向税务机关申报的资产,而且是持续多年的复杂财务安排。
2019年,Patrick因税务欺诈案被判刑并入狱,这位曾经在市政府发号施令的政治人物,开始真正面对失去自由的现实。
2020年,巴黎上诉法院在另一项涉及税务欺诈所得洗钱的案件中,确认了夫妻俩的相关罪责。
当时,法院判处Patrick五年监禁、Isabelle四年监禁,并对两人处以十年不得参选公职等处罚,还分别判处罚款。
不过,这里需要说明,2020年的裁决之后仍有上诉和重新量刑程序,不能把当年的刑期简单理解为最终全部实际服刑的时间。而就在这一年,Patrick也彻底失去了勒瓦卢瓦-佩雷市长职位。
曾经叱咤地方政坛的夫妻俩,从此不再拥有昔日的政治身份,却仍然要面对没完没了的司法程序。
2022年,Patrick曾从监狱获释。此后,相关案件的刑罚、执行方式和财产没收问题仍在司法程序中继续推进。
对于夫妻俩来说,失去公职已经足够难堪,但真正棘手的是,法院不仅追究刑事责任,还要处理他们曾经拥有和使用的财产。
其中,就包括那座他们最不愿意失去的科西磨坊。
要理解这场纠纷,还必须先弄明白法国法律里一个有点绕、却非常重要的概念:用益权(usufruit)。
早在1997年,Balkany夫妇就通过家庭财产赠与安排,把科西磨坊的裸所有权(nue-propriété)转给了孩子,同时保留了自己的用益权。
这是一种法国并不罕见的家庭财产传承方式。简单来说,孩子拥有房子的裸所有权,而父母保留在一定条件下使用房屋、居住其中,甚至获取相关收益的权利。两种权利合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所有权。
所以,虽然房子早已不完全登记在父母名下,但只要用益权还在,他们就可以合法继续居住。
可当法院决定没收涉案财产时,这套安排突然变得十分复杂。
司法机关最初作出的没收决定,涉及整座磨坊的财产权利,但夫妻俩提出异议,认为孩子们拥有的裸所有权不能因为父母的刑事责任而被直接剥夺。
法国最高法院审查后,要求重新处理财产没收的范围。
最终,巴黎上诉法院在2023年1月决定,只没收Balkany夫妇持有的用益权,而不动孩子们的裸所有权。
2024年5月7日,法国最高法院最终确认了这一没收决定。
这下,法律上的局面就非常微妙了。
孩子们仍然拥有磨坊的裸所有权,但父母原本保留的用益权已经被国家没收。也就是说,国家取得了那项可以合法使用房屋的权利,而Balkany夫妇自己却失去了继续居住的法律依据。
更麻烦的是,孩子们即使想让父母留下,也不能仅凭自己持有裸所有权,就无视已经生效的用益权没收决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法院会认定,这对在磨坊住了几十年的夫妻,已经成了“无权占用者”。
法国有一个专门负责管理和追缴被扣押、没收财产的机构,叫Agrasc。随着2024年5月的裁决正式生效,这家机构开始处理科西磨坊的后续事宜。
对Agrasc来说,国家既然已经合法取得用益权,就需要真正能够行使这项权利,而不能让原来的权利人一直无偿占用。
2025年10月,相关部门向Balkany夫妇发出正式搬离通知,并给予两个月期限,但夫妻俩始终不肯离开。
Patrick多次表示,妻子Isabelle的健康状况已经很差,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磨坊,对她来说几乎无法接受。Isabelle此前曾有过自杀未遂的经历。Patrick在司法程序中甚至表达过极端担忧,称妻子可能无法承受被迫离家的打击。
但从司法机关的角度看,财产没收决定已经生效,不能因为当事人拒绝搬离,就一直无法执行。
于是,Agrasc向法院申请确定房屋占用补偿。
2026年11月6日,厄尔省卢维耶法院作出判决,确认夫妻俩属于没有合法权利继续占用房屋的人,并要求他们从2024年5月7日起,按每月10437欧元的标准支付占用补偿,直至实际腾退。
每个月10437欧元,一年就是超过12.5万欧元。
然而,还没等到11月6日法院宣布判决,夫妻俩就已经被赶出家门了。
是的,2026年10月29日,科西磨坊迎来了最难堪的一天。
当天,执法人员来到庄园,正式执行驱逐。根据Patrick事后的描述,现场来了约30人。他抱怨,夫妻俩明明还在与Agrasc进行谈判,却突然被要求离开。妻子Isabelle当时身体状况不佳,随后被送往医院。
而这场驱逐之所以在法国引起额外关注,还有一个特殊原因:10月29日距离法国冬季驱逐休战期开始,只剩下两天。
熟悉法国生活的人,应该听说过“trêve hivernale”,也就是冬季休战期。
这是法国一项很有特色的住房保护制度,最早可以追溯到1956年,目的主要是避免租户在寒冷季节被强制赶出住所。
按照现行规定,每年11月1日至次年3月31日,符合保护条件的租户,即使已经收到法院驱逐判决,通常也不能在这段时间被强制驱逐。
比如,一名租户因为欠租被房东起诉,法院已经判决其搬离,但如果进入冬季休战期,实际强制驱逐通常需要等到休战期结束以后才能执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欠下的房租会被一笔勾销,也不代表房东不能继续通过司法程序追讨债务。
而且,冬季休战期并不是所有人的万能保护伞。
法国法律明确规定了例外情况,例如部分非法侵入住宅的占用者,以及涉及家庭暴力保护令等特定司法情形,并不一定享有这项保护。
Balkany夫妇的情况又有所不同。他们并非普通的欠租房客,而是因刑事案件中的财产没收决定,失去了继续使用房屋的权利。
因此,不能简单地说,如果执法人员再晚两天来,他们就一定能够受到冬季休战期保护。
不过,从时间上看,在冬季休战期开始前两天强制驱逐一对年近80岁的老人,仍然引起了夫妻俩及其律师的强烈不满。
他们的律师批评这一做法缺乏人道考量,尤其考虑到Isabelle的身体状况,更不应该如此仓促。
而司法机关执行的依据,则是此前已经生效的财产没收决定。
也正因为如此,11月6日关于占用补偿的民事判决,并不是10月29日驱逐的前提。2024年确认的刑事没收决定,本身已经可以作为执行驱逐的法律依据。
可对Balkany夫妇来说,这些法律上的区别或许已经不那么重要。因为那一天,他们确实离开了自己生活多年的庄园。
离开科西磨坊以后,Balkany夫妇没有流落街头,而是暂时住进了一位朋友借给他们的房子。
Patrick后来告诉《巴黎人报》,幸好有朋友愿意帮忙,否则夫妻俩还不知道该去哪里。但他也强调,对于身体不好的妻子来说,不能待在自己熟悉的卧室,身边没有日常使用的东西,实在很难适应。
Isabelle同样向媒体谈到,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离开自己的床和熟悉的生活环境,会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而心理状态又会进一步影响身体。
不过,这里也不能忽略一个重要事实:法院依法没收相关财产权利,与夫妻俩晚年身体状况令人担忧,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总之,这场僵局持续了两个多星期。直到11月17日,终于出现了一个转折。
11月17日,法国媒体披露,Balkany夫妇与Agrasc终于达成协议,并通过公证手续正式签署文件。
夫妻俩决定重新购买科西磨坊的用益权,成交金额为968,633欧元,允许分12年支付。如果平均分摊,每个月需要支付约6727欧元,也就是将近6700欧元。
协议签署的消息随后得到夫妻俩律师Robin Binsard的确认,他向法新社表示,协议已经签署,夫妻俩和家中的三只狗可以重新回到科西磨坊,相关人员也确认了交还钥匙的程序。
Patrick还透露,自己打算尝试出售父母留下的一些绘画和艺术品,希望尽可能提前偿还部分款项。
所以,整件事绕了一大圈,最后回到一个听起来既简单又荒诞的结果:想继续住在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房子里,就得再花近100万欧元。
事发之后,有人同情他们的晚年处境,认为司法机关应该对高龄和健康状况给予更多考虑;也有人认为,既然法院已经确认了严重的违法行为,就不能因为当事人曾经是有权有势的政治人物,而让已经生效的处罚失去意义。
不论如何,人生的起伏,有时候确实比电视剧还要起伏啊。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hauts-de-seine-92/expulses-juste-avant-la-treve-hivernale-les-balkany-vont-reposer-leurs-valises-au-moulin-de-cossy-17-11-2026-TDKCGCTO7FBZNDOBVPHYX64U54.php
https://www.leparisien.fr/hauts-de-seine-92/a-bientot-80-ans-patrick-et-isabelle-balkany-risquent-lexpulsion-du-moulin-de-giverny-confisque-par-la-justice-11-11-2026-NTSNVHNC7BFQDFLL6S5HQVOANE.php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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