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2月12日,国民党特务包围了台湾南部的旗山。经过24小时地毯式搜捕3月2日,刘光典被捕。此时,他已经在这片山里躲了将近四年。
按特务的算盘,他四年前就该落网了。1950年初那一轮大搜捕,网撒得那么密,偏偏漏掉了他。
流传很广的一个版本,说是朱枫在审讯室里替刘光典守住了名字。
朱枫属于中共华东局的另一条情报线,和刘光典并不是上下游。真正把刘光典的去向瞒下来的另有其人。
先说刘光典自己。他的小儿子刘玉平,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当年,父亲刘光典、母亲王素莲带着姐弟三人,住在北京的一个四合院里。年幼的刘玉平怎么也想不到,1949年父亲离家的那一刻,就是永别。他问母亲爸爸去哪了,母亲说,等全国解放了,你爸就回来了。
刘光典对时局有自己的看法,在他眼里,个人命运和国家兴衰是绑在一起的。一个偶然的契机,他结识了隐蔽战线上一位老资格的同志。后来他加入党组织。
1949年离开北京时,刘光典留下一封家书:“为了今后的生计,我要到遥远的地方去做生意,从此,你们不会再接到我的信,你们也不要再给我写信。”
全国眼看就要解放,一家人马上能过上新日子,他却说走就走。妻子不清楚他具体做什么,只知道那是对老百姓有好处、又担着风险的事。
组织上专门安排人照看三个孩子,每月都来,还带他们去北海公园玩。
为什么非他不可?大陆上的解放战争一路向南推进,情报工作的重中之重转到了台湾。
可那时中共在岛上还没建电台,情报只能靠交通员冒死往返。刘光典身上压着三件事:取回情报,把上级精神传达给岛内战友,摸清台湾的情报情况再回来汇报。
1949年10月25日,他从香港赴台,11月27日顺利把一批情报带回内地。巧的是,就在同一天,朱枫在基隆港下船,去找吴石取另一批军事情报。
两个人,一进一出,在时间上擦肩而过。
1950年1月6日,刘光典第二次入台。这一次,形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国民党不断加压,中共情报人员在岛内的处境一天比一天恶化。1月29日,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被捕,很快叛变,在台组织遭到严重破坏。
2月28日,特务在台北车站诱捕了洪国式,又分别把情报组其他成员抓走,一天之内,这张网几乎全毁。
特务清点人头,发现少了刘光典,立刻审问洪国式。洪国式判断刘光典还没落入敌手,便谎称他已经回香港取电台了。
国民党特务并不相信刘光典已经回到香港,但这句谎话,给他抢出了最要紧的时间。
全岛的通缉令随即发了出去:刘光典,东北口音,三十岁左右,身材较高,平时喜穿棕色西装及蓝色中山装,一经发现,立刻逮捕。
我觉得,这才是那个“被瞒下来的关键人物”的真实分量。一张网被叛徒从里面撕开,最后能保住的,往往就是某个人咬紧牙关说出的一句假话。
几个月后的6月10日,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在马场町就义。他们守住的东西不同,用的却是同一种骨头。
刘光典凭着多年做情报养成的专业素养,迅速离开了住处。第二天,他通过邮局给组织发出暗语“俊弟得急性脑炎亡故”,告诉组织情报小组已被破坏。
这封信,成了他向外界发出的最后一份情报,对组织转移其他谍报人员起了重要作用。此后,国民党封锁了交通要道、机场和港口,大批军警加紧搜捕。
在台湾籍共产党员王耀东的掩护下,刘光典躲进了南部山林,不停地换地方住。最后的栖身之所,在旗山海拔一千多米的山上,是一个洞口只有五十乘五十公分的山洞。
洞深一米一,高一米七,人在里面直不起身。他不是没想过离开,托人找过几回船,都因港口码头封锁太严没走成。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两天后,美国总统杜鲁门宣布派遣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原本就十分困难的返大陆通道,从此更加难以打通。
后来,刘玉平辗转拿到台湾学者蓝博洲整理的资料,里面写得最详细。敌人当时开出过很优厚的条件,只要自首,不但能保住性命,敌人也会对他很好。他没有松口。
刘家人还在网上发现了一本粉红色小册子——《一个匪谍逃亡的故事》。这是当年国民党保安司令部发行的警示材料,详细记下了刘光典1950年3月1日组织被破获后的逃亡路线:从基隆到台北以南,再到高雄,最后钻进旗山。
被捕后,他又被关了将近五年。1959年2月4日,刘光典被押赴台北新店安坑执行死刑,四声枪响,英勇就义,年仅37岁。
他的骨灰被弃置在台北六张犁,一位优秀的情报战士就这样悄然消失于人间。可这样一位至死不渝的革命烈士,为什么会传出叛变的消息?
王素莲一病不起,她觉得丈夫背叛了革命、背叛了祖国和人民,思想压力大得扛不住。
在各种流言蜚语里,她的病越来越重,住院很久也不见好转。最后她说想吃梨,家人买来鸭梨,她没吃完就走了。
那是1955年10月18日,她才32岁。
三个孩子,大的12岁,最小的刘玉平才7岁。组织上的同志明确表态:不许歧视他们,要把他们当作祖国的孩子,一直照顾到大学毕业。
1987年,台湾地区解除了长达38年的戒严,两岸逐渐恢复往来。一位被关押后获释的地下党员从台湾带回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刘光典,旅顺人”。
刘玉平看完很难过,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父亲还活着,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刘玉平从小就认准一件事:一定要把父亲究竟是干什么的、怎么回事弄清楚。答案后来浮出水面:那是国民党特务一条恶毒的离间计,找了个长相相似的人冒名顶替,对外散布“投诚”的消息。
2008年,刘光典被正式追认为革命烈士。
同在2008年,刘家三姐弟第一次来到台北,站在父亲战斗过的地方。他们对父亲说:我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现在过得都很好,国家也追认您了,您可以安心了。
他们把父亲的骨灰分成两半,一半留在他献出生命的台湾,安放在六张犁;另一半带回北京,安葬在他用鲜血换来胜利的新中国。全家人跪下来给他磕头,他终于和家人团聚了。
“民族危亡,别亲离子而赴水火;易面事敌而求大同。”这些在黑暗中默默前行的人,没能看到祖国最后的统一,但他们的名字,会一直刻在中华民族的丰碑上。
刘光典能多活四年,靠的是洪国式的一句谎话,是王耀东和台湾同胞冒死掩护,也靠他自己在山洞里硬扛。
没有哪一个人单独撑起这四年,是一群人一起,把这口气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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