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长海,今年六十七,退休七年了。老伴叫李桂芬,六十二,比我退得还早两年。儿子叫周斌,三十六,属马的,一米七八,一百八十斤。我们一家三口,白天全在家躺着,没一个人上班。
我们住在老纺织厂家属院的六楼,红砖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房子是九三年分的,五十八平,两室一厅,阳台封了铝合金,冬天漏风。楼下是车棚,王婶在那儿看车,一个月挣八百,见了谁都乐呵呵的。
我每天五点半就醒,生物钟比闹钟准。醒了也不起,躺着听楼下的动静,环卫的三轮车过去,收废品的老赵喊一嗓子,谁家的狗叫两声。六点我下楼买菜,早市七点收摊,六点半以后的菜便宜,一块钱一堆。
回来烧水,泡茶,坐沙发上刷手机。一刷就是一上午,视频一个接一个,刷到眼睛发涩,抬头一看,十一点了。中午老伴做饭,我洗碗。吃完饭我在沙发上眯一觉,睡到两点半。起来接着刷。一天走不到两千步,手机倒是天天提醒我“今日步数不足”。
老伴比我勤快点,可她也就勤快到厨房为止。她早上八点起,擦擦桌子,看看电视里的养生节目,跟着学两下拍打操,拍五分钟就坐下。她常说腰疼,坐久了疼,站久了也疼。
儿子周斌,中午十二点起,算是早的。夜里三四点才睡,屋里那台电脑的风扇声,隔着门都能听见。他起来第一件事是上厕所,第二件事是找吃的。冰箱里有啥吃啥,没有就点外卖。外卖盒子能在门口堆三天。
说起来,我们仨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我十八岁进国营机械厂当机修工,干了二十五年。二〇〇三年厂子破产,我四十来岁,一下子没了着落。那时候周斌才上初中。
我去开过出租车,夜班,一开七年。后来腰不行了,坐不住,改去小区当保安,站岗、巡逻、给人抬杆,干到六十岁退休。我这辈子没闲过,就是没想到老了会闲成这样。
老伴是纺织厂的挡车工,车间里棉絮飞,噪音大,她耳朵就是那时候坏的。厂子二〇〇八年关停,她去超市理货,一站一天,站到五十五岁退休。她两只手关节都粗,阴天下雨就疼。
我们把能给的都给了周斌。他脑子不笨,考上了大专,学的计算机。毕业以后在一家做电商的公司上班,做运营,一个月六千多,那几年是我们家最松快的时候。他穿衬衫,剪头发,周末还去健身房。
二〇一九年底,公司裁人,一批一批地裁,他被裁了。那年他二十九。他说不急,歇两个月再找。结果一歇就歇到了疫情,招聘的都停了。他开始跑外卖,跑了两年,风里雨里,也挣了点钱。
二〇二一年冬天,他骑车送单,在路口被一辆右转的车别了一下,人摔出去,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半月板伤了。在家躺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他就不太出门了。
他还相过几回亲。有一个姑娘姓杨,在药店上班,人挺实在。两个人处了小半年,后来姑娘家里问房子,问车,问工作。周斌没工作,我们这房子又是老破小,六楼没电梯。姑娘没说什么,她妈说了几句难听的。后来就散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对象。我们家也没再提。
钱的事,我心里有本账。我退休金三千九,老伴两千四,老房子隔壁那套一居室——是我妈留下的——租出去,一个月一千四。拢共七千七。房贷早还清了,水电暖气物业,一个月五百多。剩下的是吃饭、买药、给周斌交社保。
他那个社保,灵活就业的,一个月要交一千二,一直是我们在交。我跟他说过,你自己交。他说好,下个月还是我们交。
王婶有时候在楼下碰见我,问一句:“斌斌上班了没?”我说快了,在找。她哦一声,也不多问。老邻居都这样,问一句是客气,问第二句就是戳人。
去年秋天,社区的网格员上门登记就业情况,一个小姑娘,二十多岁,拿着平板。她问周斌现在什么状态,我说待业。她问愿不愿意参加技能培训,免费的。我去敲周斌的门,他在里头说:“不用。”
门没开。小姑娘坐在沙发上,有点尴尬,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叔,有合适的岗位我给您留意。”
年三十那天,我们去我大哥家吃饭。大哥家儿子在银行,女儿在医院,一桌子人聊年终奖,聊孩子上学。我大哥问我:“斌斌现在干啥呢?”我夹了一筷子鱼,说:“在家歇着呢,身体不太好。”
我大哥没再问,可我大嫂接了话:“三十六了,得让他出去闯闯,你们不能养一辈子。”我老伴脸上挂不住,低头扒饭。周斌那天没去,说头疼。
回家的路上,老伴一句话没说。到了楼下,她站在车棚边上,突然说:“老周,我是不是把他惯坏了?”我说没有,是世道不好。她说:“世道不好的人多了,人家不也在上班。”
那晚我睡不着。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楼下一排窗户,有几家还亮着灯。我想不明白,我们两口子一辈子没懒过,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儿子。
今年三月,出事了。老伴早上起来上厕所,走到一半扶着墙站住,说头晕。我一摸她手,凉的。量血压,一百八。我腿都软了,喊周斌。他从屋里冲出来,鞋都没穿,背起他妈就下楼。
六楼,他背着一百二十斤的人,一级一级往下挪,我扶着。到楼下我拦车,他站在马路边上拦,手一挥一挥的。那天风大,他穿着背心,光着脚。
老伴在医院住了四天,脑供血不足,血压高,加上颈椎不好。花了七千多。那四天,白天我守着,晚上周斌守着。他两天没怎么合眼,第三天我早上去,看见他蹲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我没叫醒他。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这小子不是没良心,他就是……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老伴出院以后,家里的气氛变了点。周斌起得早了些,十点多就出来,帮着倒垃圾,下楼取快递。他还是不上班,可他不那么躲着我们了。
有天下午,五楼的张老师电脑坏了,知道他学过这个,下来问能不能看看。周斌拿着工具包上去了,弄了一个多小时,修好了。张老师非要给钱,塞了一百,他推了半天,收了五十。
回来他把那五十块钱放桌上,说:“妈,你收着。”老伴愣了一下,收起来了,收得很郑重,跟收什么大钱似的。
后来小区里就有人找他了。装系统的,清灰的,连打印机、修路由器的,一次三五十。钱不多,可他有事干了,一天能下楼两三趟。
六月份,小区里搞社区团购,团长是个小姑娘,忙不过来,问周斌愿不愿意帮忙分拣,一天四十块。他去了。每天早上九点货到,他在车棚边上摆开,一样一样摆好,等人来取。谁家老人腿脚不便,他给送上楼。
上个月他跟我说:“爸,团购那边的姐问我要不要长期干,一个月两千二,管一顿饭。”我说你自己拿主意。他说:“我想干着,再在网上接点修电脑的活儿。”我说行。
现在他还是中午起——因为晚上要盯到十点,货到齐了才能收摊。可他起得踏实了。屋里电脑的风扇声,也不再响到三四点。
我呢,也没闲着。我在楼下支了个小摊,修自行车,打气补胎,一辆五块。一天能挣二三十,挣不着也无所谓,主要是有人说话。老赵、王婶、张老师,路过就站一会儿,聊两句。
老伴现在每天上午下楼走一圈,走到菜市场再走回来,两千步。她血压稳住了,药减了半片。
我们仨还是都“在家”,可家里不一样了。以前一天到晚没声音,现在有开门声,有说话声,有锅碗碰的声儿。以前我觉得,人不上班就是废了;现在我想,人只要手上有事,心里有数,就不算废。
日子还是紧。七千七的开销,一分不能多。周斌那两千二,他自己交社保,剩的存着,说想攒钱考个证。
我不知道他以后能走到哪一步,也不知道我们老两口还能撑几年。但我不那么怕了。那天他从医院背着他妈下楼,光着脚,我就知道,这孩子没坏,他只是慢。
我们一家三口还躺着,只不过躺得没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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