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1月19日中午,济南城南党家庄一带的山上,一架邮政飞机撞在岩石上,烧了起来。机上三个人,没有一个下来。
其中一个是乘客。他不是去办公事,是赶回北平,听一场当天晚上的讲座。为了赶这一趟,他搭的是一张不用花钱的票。
这个人叫徐志摩。三十六岁。
早上八点的航班
11月18日,徐志摩从上海坐火车到南京。那时候南京是首都,京沪线上的车次还算准点。他在南京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赶到机场。
上午八点,中国航空公司的“济南”号从南京起飞,目的地是北平。这是一条邮政航线,主要运邮件,捎带乘客。那天机上装了四十多磅邮件,乘客只有徐志摩一个人。
驾驶舱里两个人:正驾驶王贯一,副驾驶梁璧堂,都是南苑航空学校毕业的。按当时的记载,两个人都是三十六岁。起飞时天气很好,能见度高,一切正常。
徐州的那封信
飞机在徐州降落加油。徐志摩在机场给陆小曼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我现在徐州机场,飞机在加油、装物。我头痛得厉害,不想再飞了。我渴望回家,回到你的身边,喝一杯热茶,枕着你的臂安安稳稳地睡一大觉。
信写完了,他还是上了飞机。十点二十分,“济南”号从徐州起飞,继续向北。
这张票是怎么来的,后来有过不少说法。比较一致的是:他不是买票的乘客,而是托人疏通关系,免费搭上了这趟邮政班机。以他的交游,这并不是难事;对一个常年京沪两地跑、稿费和教员工资都不宽裕的诗人来说,能省一笔是一笔。
十一点三十五分
进入山东境内后,天变了。济南一带起了大雾,漫天白,看不见地面,也看不见航线。
按事后的调查和目击者的说法,驾驶员为了找到地标,一再降低高度。十一点三十五分左右,飞机撞上党家庄附近一座山的山顶——后来的记述多写作“开山”,也有的写作“北大山”。机油泼出来,机身起火,从山顶滚落到山脚。
附近的村民赶来时,两位飞行员已经被烧得认不出来。徐志摩坐在后排,身上的衣服着了火,皮肤有一部分烧伤,但真正致命的是额头撞开的一个洞;因为身体前倾,门牙也全磕掉了。那天晚上下起细雨。
三个人的最后一程
11月21日下午,徐志摩的灵柩暂厝在济南的福缘庵。随后,沈从文、梁思成,还有亲戚张嘉铸和徐志摩的儿子徐如孙等人,把遗体运往上海,在万国殡仪馆重新入殓,于静安寺设奠。最后归葬故乡浙江海宁硖石镇东山的万石窝,墓碑由书法家张宗祥题写。
梁思成从济南回来时,替林徽因捡了一小块飞机的舱板。这块木头后来一直留在她身边。
两位飞行员的身后事,记载要少得多。他们和诗人同一天、同一架飞机、同一座山上死去,名字只在当年的新闻稿和后来的年谱里出现过几行。
剪报与挽联
消息传到上海、北平,文艺界的反应很大。
鲁迅和他打过笔墨官司,却在11月21日从《时报》上把这条空难报道剪了下来,夹进纸堆。胡适在第二天的日记里写:朋友之中,如志摩天才之高,性情之厚,真无第二人。周作人说,中国新诗十五六年的历史里,锲而不舍的人不多,志摩要算唯一的忠实同志。沈从文说,纪念志摩唯一的方法,是扩大自己的人格,对世界多一分宽容,多一分爱。
蔡元培的挽联写得最狠,也最像他:谈话是诗,举动是诗,毕生行径都是诗,诗的意味渗透了,随遇自有乐土;乘船可死,驱车可死,斗室坐卧也可死,死于飞机偶然者,不必视为畏途。
一场没听成的讲座
他赶这一趟,是为了当天晚上林徽因在协和医学院礼堂的一场学术讲座,讲中国建筑。
讲座照常举行。台上的人讲完了,台下少了一个专程赶来的人。
他生前编定的最后一部诗集叫《猛虎集》,序里已经在说自己的诗“像一只没有脚的鸟”。死后第二年,陈梦家替他编成《云游》,由新月书店出版。集名取自他的一首诗,也像一句来不及解释的谶语。
那天的雾、那张免费的票、那封写着“不想再飞了”的信,都留在1931年11月19日。后来的诗选里,这一天的注释只有很短的一行:是日,诗人徐志摩因飞机失事遇难。
参考资料:
• 新闻报1931年11月21日《济南号飞机失事》
• 陈从周《徐志摩年谱》
• 陈梦家编《云游》
• 韩石山《徐志摩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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