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B超单就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我每次擦桌子都能看见。上面写的孕周是6周加3天,胎心胎芽都清晰可见。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如果一切顺利,孩子现在应该已经会翻身了。
但那张单子永远停在了那里。
原因说起来荒诞——只因为预产期算下来,孩子要落在羊年。
我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剁排骨,刀落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你三婶家的表姐,就是属羊的,三十岁不到就离了婚。还有你爸单位老刘那个闺女,属羊的,到现在都没嫁出去。老人们都说‘十羊九不全’,咱们家又不是没得选,何必让孩子去遭这个罪?”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刚去医院拿回来的建档材料,想说那都是迷信,但婆婆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她放下刀,转身看着我,语气里带着那种过来人的笃定:“我已经问过隔壁王姐了,她认识一个专门算这个的先生,说咱们要是等到明年马年再要,时辰上还能再挑一挑,到时候给你挑个最好的。”
我想说孩子已经在我肚子里了,T恤下摆隐约已经有了弧度。但婆婆的眼神从我肚子上掠过,好像那里面还不是一个生命,只是一个“可以再等等”的计划。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B超单举在眼前看了很久。老公洗完澡出来,看了看我的脸色,坐到床边:“要不……再等一年?我妈说得也有点道理,咱们也不差这几个月。”
我放下单子,侧过身去,一句话没说。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重又闷。差这几个月吗?我今年三十五了,为了这个孩子,我调理了将近两年,中药喝到闻见药味就想吐,每个月的卵泡监测一次都没落下,抽血抽得两只胳膊上全是针眼。这些他都知道,但他妈一句“为了孩子好”,就全都轻飘飘地盖过去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挂了号,问医生高龄备孕的情况。医生翻了翻我的病历,眉头皱着:“你这个AMH值一点几都不到,卵巢储备功能已经开始下降了。你要是再拖一年,能不能顺利怀上,谁也说不准。你这次怀上本身就不容易,我建议你慎重考虑。”
我坐在诊室里,空调嗡嗡响着,大夫的话像一道口子,把我一直忍着的什么东西划开了。我回去跟老公转述了医生的话,我说:“医生说了,这次要是不要,明年能不能怀上不好讲。你妈说的那个马年,我可能等不到了。”
老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怎么办?我妈那边,我已经答应了。”
他答应了。我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被他放在天平的同一边。孩子在我肚子里,他却站在门外,一边是他妈,一边是我。
后来这事情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我妈耳朵里。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哽咽:“闺女,你听妈一句,这孩子你必须要。你知道你这身体,做试管做了几次才成?你要是真听你婆家的,拖到明年,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眼泪一颗颗砸在膝盖上。我又何尝不知道。那两年里,我见过太多为了一个孩子跑断腿的女人。有个大姐做了六次试管,最后一次成了,怀到八周又停了,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到护士过来扶她。
我那时候心里还想,我不会这样的,我还有时间。但时间这东西,说没就没了。
最终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我老公姑姑家的女儿。她比我小两岁,结婚比我晚,身体也一直没问题,就是总想着“再等等”。等房子换大点,等她升完职,等她老公出差少一点。
结果去年体检,查出来卵巢一侧长了个不小的囊肿,医生建议尽快手术,说术后可能要恢复很长时间,怀孕的事,得往后放。
她在我面前哭,说早知道就不等那么久了。
我看着她,一下就下定了决心。
那个周末,我没跟我老公商量,自己去了医院,把建档手续办完了。办完我才打电话告诉他。他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你的为难是你自己的事。”我说,“但我这个孩子,我要定了。”
日子根本经不起耗。我今年三十五,就这一回,我不想再等了。该听的医嘱我听,该做的检查我做,该保的胎我保。羊年怎么了?我身边属羊的朋友,事业家庭好好的大有人在。
我闺蜜小云就是属羊的,人家夫妻俩感情好得很,孩子都上小学了。命好不好,从来不是按照生肖来定的,而是看你这一家人,怎么把日子往好里过。
后来,经过几轮争吵,我婆婆还是不痛快。但她也拿我没办法。我孕吐严重的时候,她还是会给我熬粥。我每次喝完粥,她都在旁边踱来踱去,嘴里念叨:“唉,也不知道这孩子往后顺不顺遂。”
我放下碗,认认真真跟她说:“妈,往后顺不顺遂,不看属相,看咱这一大家子怎么待他。”
她没再说话。
孩子出生那天是秋天,一个姑娘,六斤八两,哭起来中气十足。护士抱出来给我看的时候,小小的脸皱成一团,五指攥得紧紧的。
我婆婆在产房外面等着,接过去看了一眼,眼圈红了,说:“囡囡,毛毛躁躁的,跟她妈一个样。”
我躺在产床上,眼角湿了一片。那一刻我就知道,哪有什么不好的生肖,只有不够坚定的父母。这孩子选择了我当她的妈妈,我就得替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忧全挡住了,只留下最实在的祝福。
现在她快三个月了,夜里醒两三次,喂奶、换尿布、拍嗝,一套流程走下来,常常折腾到天蒙蒙亮。我累是真的累,但每次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我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想提醒那些正在备孕、或者已经怀上的姐妹——别人的话听听就好,日子是自己在过。身体是你自己的,孩子也是你自己的。别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说法,错失了你最该珍惜的缘分。
再退一步讲,哪一年没有孩子出生?哪一年没有聪明健康的孩子在长大?生肖只是时间的记号,不是命运的判决书。孩子来了,就是福气到了——你得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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