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杜明轩,今年三十九岁,甘肃省兰州市人,在兰州一家做节水灌溉设备的公司做技术经理,家住在安宁区。我媳妇叫凯瑟琳·米勒,Katherine Miller,三十七岁,美国俄亥俄州哥伦布市人,大学学的是环境工程。2016年我们在一个国际水处理技术培训班上认识,她当时在兰州一家外资环保咨询公司做项目,2020年我们结的婚,如今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叫杜小满。我岳父叫理查德·米勒,今年六十八岁,美国俄亥俄州的老工程师,在一家市政水务公司干了三十五年,退休了。我岳母叫琳达,六十六岁,中学的历史老师,也退休了。他们俩这一辈子没来过中国,对中国所有的印象,都是美国电视上那些东西。今年8月,他们头一回来,在兰州待了十二天,又从兰州去了西安,一共待了十八天。这十八天里,我岳父说过一句话,他说,兰州环境很好,街道干净,不过有一点比不上美国。这句话,我后头会细说。

先说我岳父这个人,他的脾气我得先交代。理查德这个人,一辈子做工程师,眼里只有数据和规程。他说话不会绕弯,看见什么说什么,不会给你留面子,可他也不撒谎。他来之前,做了很足的功课,他在网上查兰州的空气质量、供水、污水处理、城市人口、海拔、年降雨量,查完了还打印出来,装在一个文件夹里,带上了飞机。飞机上他还问我媳妇,说兰州是不是总有沙尘暴。我媳妇说,有,不过一年就那么几天。他说,我看见的报道,好像不止几天。我媳妇说,爸,你到了自己看。

8月1号下午,我们从兰州中川机场把他们接回来。机场到市区,七十多公里,走的是机场高速。一路上我岳父基本没说话,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从机场出来那一段是黄土丘陵,光秃秃的,他心里大概有数。可车进了市区,过了黄河,在高架上看下去,两边全是楼,绿树一排一排,路灯整整齐齐,我岳父忽然就说了一句,说,这个城市比我想的大。我说,兰州是西北第二大城市,三百多万人。他说,三百万?我说,对。他说,我们哥伦布,才九十来万。

第二天早上,我领他们出去吃早点。兰州人的早饭,就吃牛肉面,我领他们去了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店,就在我们小区旁边。那家店早上六点半开门,我们去的时候七点多,店里已经坐满了,几个师傅在柜台后头拉面,拉得啪啪响,一团面在手里,三拉两抻,就成了细的、宽的、二细、韭叶子、毛细。我岳父站在柜台前头,看着那师傅拉面,看了两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这个跟我们的健身房里的器械差不多。我说,这个比健身房难,这个是手艺。他要了一碗二细,加一份牛肉,一个茶鸡蛋。面上来,他先喝了一口汤,说,这个汤,不辣,很香。我说,兰州的牛肉面,讲究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汤清、萝卜白、辣油红、香菜蒜苗绿、面条黄。他听完,点了点头,说,你们做东西,太讲究了。

那天上午,我领他们沿着黄河边走了走。兰州的黄河风情线,从东到西四十多公里,南北两山,河边修了步道、公园、水车园、中山桥。我岳父一看见黄河,站住了,站了有一分钟,说了一句,这个水,比我想的宽。我说,这是黄河,兰州是全国唯一一个黄河穿城而过的省会城市。他说,我知道,我在网上看见过。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个水,忽然说,你们的河水这个颜色,是泥沙。我说,对,黄河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们那儿的水,是绿的。他说完,就看着那个水不说话。后来他说,我在美国一辈子,做的都是水处理,我知道这个水处理起来有多难。我今天站在这儿,看见这么多人在这个水边生活、散步,我才明白,你们能把这条河治好、用上,有多不容易。

那天下午,我领他们去了水车园。那儿有一个老水车,是明代传下来的法子,黄河边上一轮一轮的大水车,把水提上来浇地。我岳父在那看那个水车,看了半天,转过头跟我说,这个东西,我们在教科书上说过,我一直以为是传说。我说,不是传说,兰州的水车,就是四百多年前的一个地方官发明的。他说,这个东西,比我们的水泵省电。我说,这个是靠水的力。

第三天,我岳父提出要看自来水厂。这人是真的做了一辈子水。我托了个朋友,带着他去了我们市里一个水厂,看了一趟。那次看完出来,他在车上跟我说了一段话,我记得清楚,他说,你们这个厂,我没想到这么干净。我说,我们这边是西北,水是从黄河里提上来的,处理流程比美国很多地方复杂,所以我们不敢马虎。他说,你们这边这个浑浊度,这个余氯指标,我看过的,跟我们的标准差不多,有的地方还严。他说,这个东西,我在美国跟人讲,没人信。

第四天到第七天,我领他们在城里转。张掖路、中山桥、白塔山、五泉山、省博物馆。兰州的街道,这十几年是越修越干净。我岳父走一路,拍一路,他拍的不是什么风景,他拍的是马路牙子、垃圾桶、行道树、公厕的标识、共享单车的摆放,还有街边的环卫工人。有一天,我们走在张掖路上,地上有一片纸屑,一个穿橙色工装的环卫大姐,拿着扫帚走过去,扫起来,扫进簸箕。我岳父看见了,问我,这个是政府雇的,还是公司的。我说,是环卫公司承包的,政府出钱。他说,我们那儿,街上不这么干净。他说完,他指了一下前面,说,这条街,我们那儿的市中心,比不了。

还有一件事,我岳父念念不忘。第五天晚上,我们去黄河边散步,那天晚上九点多,河边全是人,老人、孩子、年轻人在跳广场舞、打太极、散步、吃着小摊上的烤肉,我岳父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你们晚上出门,不害怕吗。我说,在兰州,晚上出门,没什么可怕的。他说,我们哥伦布,晚上八点以后我太太不敢一个人出去。他说,你们这儿,这么多人,这么晚,这么热闹。他说,这个,我们比不上。

到第八天,是我岳父说出那句话的日子。那天我们去了兰州新区,看了一个生态公园,那儿以前是一片荒滩,如今种了几万棵树,修了湖,我去看看那个节水灌溉的设备。我岳父在公园里走,走了一圈,坐在长椅上,说,明轩,我跟你说实话。我说,你说。他说,来之前,我以为兰州是个灰蒙蒙的工业城市,来了以后,我看见的是,这个城市的空气比我想的好,街道比我想的干净,黄河边上比我想的美,你们人待人,比我想的客气。他说,你们这个城市,环境很好,街道干净,这一点上,我们美国的很多城市,比不上。我心里一暖。可他接着又说了一句话,他说,可说回来,有一点,你们比不上美国。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哪一点。他说,人。他说,明轩,你别生气。我说,我不生气,您说。他说,你们这儿的人,干活很拼,我在街上看见,外卖员骑车,一天一趟一趟地跑;我看见店里的人,一天站着;我看见你们的工人,一天干那么长。你们很了不起,可是,一个人干活干到这个份上,他一年能休息几天,他老了怎么办,他生病了谁管他。他说,我们那儿,人干活,也有苦的,可是有工会,有假期,有退休金,病了有保险。他说,你们这儿,我朋友告诉我,有很多人,是打零工的,没有这些。他说,这个,是你们比不上我们的。

他说完,我没有马上回话。我们坐在那个公园的长椅上,太阳快下去了。我这人平时嘴快,可那一刻,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心里知道,他说的不是假的。我干这一行,跑过不少工地,我见过农民工,四五十岁,一年回不了一趟家;我们公司有个送货的师傅,姓马,五十三,一天跑三趟,跑了十几年,没交过社保。我说,理查德,您说的这个,我认。我说,这个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他说,我知道,我不是骂你们,我是说,我看见的这两个事,是真的。他说,我这一趟来,看见的比我想的好,可也看见了这个难处。他说,你们走的路,跟我们走的路不一样,我们那条路,走了两百年,你们这条路,才走几十年。

我那天晚上回家,跟我媳妇说了这段话。我媳妇听完,说,我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心里没有那么多的成见,他就是看见什么说什么。她说,你不生气吧。我说,我不生气,我在想他那句话。

第九天,转机来了。那天我带他们去了一趟郊区的皋兰县,看一个引水上山、节水灌溉的项目,我牵头做的。那一片是旱地,山是黄的,土是干的,我们做了一个低压管道输水的系统,把黄河的水提上来,一级一级提,引到山头上一片一片的梯田上,再搞滴灌。我岳父进了那个泵站,看那个管子,看那个阀门,看那个表,看了很久。他说,这个压力够吗。我说,够,我们做过水力计算。他说,你们这个系统,谁设计的。我说,我。他说,你?我说,我带着两个人做的。他看着我,站了半天,说,明轩,我在你这个岁数,还在美国的一个水厂里,做水泵的维护。他说,你们年轻人,走得比我们快。

然后他指着山坡上那一片一片的梯田,说,那些地里,种的什么。我说,种的马铃薯、玉米,还有中药材。他说,这些水,能浇多少亩。我说,能浇八千亩。他说,这个系统,花了多少钱。我说了一个数。他算了半天,说,在我们美国,这个价钱,做不到。他说,你们做工程,有一样比我们强,就是你们肯把手艺和成本都压下来。他说,这个东西,是你们的底气。

第十天,我们在黄河边的一个小馆子吃饭,吃的手抓羊肉、酿皮、灰豆子。吃饭的时候,我岳母问了我一个事。她说,明轩,我在街上看见,你们的老人,晚上都在外头跳舞,他们不用带孙子吗。我说,带,很多老人白天带孙子,晚上出来跳舞。她说,那他们累不累。我说,累,可他们高兴。她说,我们那边,老人不给带孙子,老人退休了,自己去旅游,自己去玩。她说,你们这儿,老的管小的,小的管老的,一辈子都在管。她说,这个我们那边没有。我说,这个是好是坏,我说不好。她说,我不说好坏,我说,你这个地方,人跟人的关系,比我们近。她说,我们那边,一家人,一年见两回,你们这边,一家人,天天在一个锅里吃饭。她说,这个我们也比不上。

临走那天,在机场,我岳父把我拉到一边,从包里掏出那个文件夹,就是那个装着兰州资料的文件夹。他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他在上头写了一段话,是他这十二天的感受,英文写的,我看不懂,我媳妇给我翻译。他写的是,兰州是我见过的反差最大的城市。来之前,我以为这是个灰的、脏的、落后的西部城市,来了以后,我看见的是干净的街道、宽阔的黄河、一整条河的公园、晚上敢一个人走的夜路。我在这儿看见了中国人的力气,他们把荒山变成了公园,把黄河的水提到了山上。我也看见了他们的难处,他们的人太累,他们的老人靠儿女,他们的农工靠儿女养。这两样,都是真的。我说,这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城市,这是一个还在爬坡的国家。他说,他要把这个读给他们哥伦布的水务公司听。

我们送他们上飞机,我岳母抱着我媳妇哭,我岳父跟我握手,握完了,说,明轩,我这次来,第一句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我说,记得,你说兰州环境很好,街道干净,不过有一点比不上美国。他说,现在我改一下。我说,怎么改。他说,我改成,兰州环境很好,街道干净,有一样我们比不上你们,有一样你们比不上我们,这两样都是真的,谁也别笑话谁。他说完,笑了一下,扛着包走了。

我把这十八天的事写下来,也说十条,说给我那些也想过娶个外国媳妇的、也想过怎么跟外国人打交道的兄弟们。

第一条,别跟外国人比谁好谁差,你比不出来的,我岳父说的那句话,一半真一半真,人家好的地方是真,我们好的地方也是真,你把两样都认下来,心里才踏实。

第二条,我们这几十年的路,别人看不见,人家看见的是高楼和黄河,我们看见的是怎么从黄土里种出树来、怎么把黄河水提上山,这些东西得自己知道,也得讲给人听。

第三条,干净是干出来的,不是天生的,我岳父拍的最多的是环卫工人和垃圾桶,我们打扫了几十年,才有今天这个样子,别觉得这是应该的,这是花力气换的。

第四条,人家指出的不好,是我们自己的事,我岳父说我们的人太累,这是实话,不是抹黑,我干这行见过太多打零工的、跑外卖的,这个难处要认,认了才改得动。

第五条,人跟人的交往,要能听得进不好听的话,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我后来想了半个月,他那句话,没有恶意,他就是看见什么说什么,他这么说话,比他客客气气说好听的强。

第六条,人家看得见我们的好处,也看得见我们的难处,这才叫看得起你,我岳父那个文件夹,记了他的看见,他回去要讲,这叫真的了解了中国,你请人来看看,比说一百句强。

第七条,请外国亲戚来家里住,比带他们去旅游强,住下来,吃的、走的、看的、聊的,都是过日子,我岳父那十二天,吃的兰州牛肉面,走的是黄河边,看的是水厂,这个比长城故宫都记得深。

第八条,别拿自己家的日子去讨好人,我媳妇跟我过的,就是中国日子,不是迁就出来的,她跟我吃牛肉面、吃手抓羊肉,吃不惯她就说吃不惯,不硬撑,日子才是真的。

第九条,你自己得有一技之长,我岳父最后服我,不是我嘴会说,是我那个引水上山的系统,这个东西,是硬本事,人家一看就明白,这比什么都管用。

第十条,也是我最想说的,别人说你好,你别飘,别人说你差,你也别恼,我岳父那句话,说到底是这么个意思,每个地方各有各的长处和难处,兰州是这样,我们中国人是这样,他们美国人也是这样,最好的态度,是把两样都看清,然后把我们自己的事做好,把我们自己的短板补上,把我们自己的长处守住。明年,我打算带我岳父去一趟我老家,看看我们老家的麦田,让他看看,我们这地方,是怎么一寸一寸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