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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狠心把我押入死牢折磨三天,表姐消气答应做他贵妾,三日后他满心欢喜迎亲,掀开盖头踉跄逃出婚房

“三天,一天都不能少。”

陆怀舟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

“师兄,你让我去死牢里待三天?”

“你表姐消了气,这事就算翻篇。”

“翻篇?”我把手里的茶碗搁下,“她生我的气,你拿我去哄她?”

陆怀舟终于抬眼看我,神色淡淡的:“苏念,你该清楚,你这条命原本就是她家给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

三年前我爹获罪下狱,是表姐的母亲——我那位远房姑母——花了银子上下打点,我才没被牵连进去,只落了个投奔亲戚的下场。后来我跟着陆怀舟学做生意,也都是表姐牵的线。

“去死牢里待三天,出来以后什么都不缺你的。”他补了一句。

“我要是说不去呢?”

“那你就从这宅子里搬出去,往后别叫我师兄。”

他话说得轻巧,语气里连个起伏都没有。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我跟他学了三年,从认秤杆子到跑码头,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现在为了表姐一个不痛快,他要把我押进死牢。

“师兄。”

“嗯?”

“你跟她什么时候定的?”

陆怀舟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姑母前日来信提的。她愿意做贵妾,我自然要拿出诚意来。”

“拿我表诚意?”

“苏念。”他终于皱起眉,“你表姐性子刚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在铺子里你当面顶撞她,她回去哭了整宿。姑母来信要我给个交代。”

我想起来了。

那天表姐来铺子里看账,嫌我把一批绸缎的进价报高了,当着伙计的面数落了我一通。我一时火起,回了句“表姐既然这么懂行,不如自己来管账”。她当场就红了眼圈。

“我顶撞她一句,她就要我去死牢里蹲三天?”

“她说三天,就是三天。牢里那边我打点过了,不会叫你吃太多苦头。”陆怀舟放下茶碗站起来,“今晚就过去。”

我没想到连缓一缓的余地都没有。

当天傍晚,两个差役模样的人来敲门。陆怀舟亲自把我送到门口,递了个包袱给我,里头有两件换洗衣裳和半吊铜钱。

“三天后我来接你。”

“师兄,”我站在门槛外边,回头看他,“你猜表姐这三天在家里做什么?”

他笑了笑:“绣嫁衣吧。”

门关上了。

死牢比我想的要安静。

墙角有个破水缸,滴答滴答漏着水。我睡不着,就数水滴,数到七百来下的时候天亮了。饭是糠窝头就一碗稀粥,我掰开闻了闻,有点馊味,到底还是饿,闭着眼吞下去了。

第二天夜里来了个醉汉,抱着牢门柱子唱小曲,唱到一半吐了自己一身。我往里挪了挪,把包袱皮裹紧了些。差役过来拖人时顺嘴跟我说了句:“陆老板交代过,你老实待着别闹事,三天一到就放人。”

“他还交代什么了?”

“说不用给你加被子,秋天冻不死人。”

我把脸贴在凉墙砖上,忽然想起我爹还在家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日子过得去,我爹替衙门管粮仓,逢年过节桌上摆得开四菜一汤。后来粮仓亏空,我爹顶了罪,死在牢里。我娘改嫁去了外地,临走前托姑母照看我。姑母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我塞给陆怀舟,说“跟着学点本事,将来有口饭吃”。陆怀舟那会儿刚盘下一间小铺子,缺人手,就把我留下了。

头一年他待我确实像自家妹妹。冬天铺子里没炭火,他就把自己的手炉塞给我,骂我笨手笨脚不会算账,可骂完又手把手教。第二年铺子扩了两间门面,他开始跑外码头,我守着铺子看账。第三年他生意做大了,表姐来得也勤了,逢年过节姑母必差人送点心过来,点名给陆怀舟的。

我那时候就该明白的。

第三天下午,牢门开了。

陆怀舟站在外头,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了套干净衣裙。

“换上吧,表姐在家等着呢。”

“等我?”

“她消气了,说想见见你。”他顿了顿,“苏念,这三天委屈你了。往后铺子里的账还是你管,月钱我给你涨两成。”

我接过衣裳,没吭声。换好出来时,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点点头:“气色还行。”

回宅子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鼓点。我落后两步跟着,看他后脑勺新绞的头发茬子,忽然问:“师兄,你跟表姐成亲以后,我还住铺子里?”

“你住后院那间,方便看账。”

“表姐愿意?”

“她说了,正妻才管家,她一个贵妾管不着这些。”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苏念,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没接话。

到家门口时表姐的轿子刚好也到了。她穿一身水红袄裙,头上插了根银簪,脸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眼睛倒是亮得厉害。看见我,她先笑了:“瘦了。陆怀舟你也真狠得下心。”

陆怀舟赶紧上前扶她,嘴里说:“你说三天,我可是一天没少。”

“行了行了,我也就是试探试探你。”表姐掩着嘴笑,眼风扫到我脸上,“苏念,你别怨我。你师兄这个人哪,嘴上不说,心里最会掂量轻重。我要是不闹这一出,他还不知道要把你惯成什么样。”

我低着头说:“表姐说的是。”

“瞧瞧,多乖巧。”她扭头看陆怀舟,“我说什么来着,牢里走一遭,人就懂事了。”

陆怀舟赔着笑点头。

晚饭摆在后院花厅,表姐坐东首,陆怀舟坐西首,我打横作陪。表姐兴致高,说了好几遍她在家的这三天怎么掰着指头数日子,又说嫁衣绣到哪处花样了,问陆怀舟喜不喜欢缠枝莲。

陆怀舟给她斟酒:“你喜欢就绣。”

“你呢,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

表姐笑得拿帕子打他肩膀。

我埋头扒饭,把一块红烧肉嚼了二十来下。

吃到一半,表姐忽然说起正事来:“怀舟,我进了门以后,铺子里的账还是让苏念管?”

“她管惯了。”

“那月钱照旧?”

“我给她涨了两成。”

表姐筷子停了停:“涨了两成?”

“她在牢里受了三天罪。”

“那我这三天的眼泪就不算数了?”表姐把筷子搁下,声音不高,可桌上一下子静了。

陆怀舟赶紧又给她斟酒:“不算不算,你要什么只管说。”

表姐要的是一对赤金镯子。

陆怀舟第二天就去银楼打了。我跟着去的,他在柜台前挑花样,让伙计拿了好几副出来比,回头问我:“苏念,你看哪个好?”

我指了指简素的那副。

他摇头,让伙计包了最重的那对。

“师兄,”出门时我忍不住说,“那对镯子够铺子里三个伙计半年的工钱。”

“你表姐高兴就行。”

“她高兴了,伙计们怎么想?”

陆怀舟停下来看我,目光比在牢里还冷:“苏念,你是不是没吃够苦头?”

我不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你不懂。姑母那边对我有恩,你表姐嫁过来是委屈了她。她提什么要求,我能应就应。你是我的人,她是你表姐,往后处好了,只有你占便宜的。”

“她拿我蹲三天牢换一副镯子,我占什么便宜?”

陆怀舟脸沉了:“这话你要敢在她跟前说——”

“我不说。”

“不说就行。”他把装镯子的锦盒揣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成亲那天你帮着张罗张罗,端茶递水什么的,客多,人手不够。”

我应了声好。

成亲那日天很好,日头暖洋洋的,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姑母也来了,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表姐的轿子进门时鞭炮放得震天响,我端着茶盘站在人群外头,看陆怀舟一身大红喜服牵她下轿。

他走路带风,嘴角压都压不住。

拜完堂送进洞房,陆怀舟被一帮生意上的朋友拉住灌酒。我替他挡了两杯,被推到一边,只好端着茶盘往新房去,看表姐有没有什么要添的。

新房门口守着两个婆子,见我端茶来也没拦,大概以为我是送水的丫头。

我推开门,表姐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揭。她听见脚步声,问:“怀舟?”

“表姐,是我,送茶来。”

“搁桌上吧。”她声音有点闷,“外头闹完了?”

“还没,师兄被灌了不少。”

“你帮我催催他,别喝醉了。”

我正要应声,门帘一掀,陆怀舟进来了,脚步有点晃,脸喝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半杯酒。两个婆子赶紧把门带上。

“娘子久等了。”他笑嘻嘻地去掀盖头。

盖头落下来。

陆怀舟脸上的笑没变,人却往后退了一步。

表姐抬手把鬓发抿了抿,仰脸看他:“怎么了?”

陆怀舟又退一步,后腰撞上桌沿,把茶杯碰翻了。水淌了一桌面,顺桌腿流到地上。他盯着表姐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忽然把盖头往地上一摔,踉跄着夺门而出。

我站在门边,被他撞得歪到一边。表姐站起来喊:“陆怀舟!”

院子里吃酒的人都听见动静了,姑母提着裙子跑过来,一见新房门开着,女婿没影了,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新娘子呢?”

表姐站在屋里,水红袄裙,脸还是那张脸,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她急急走到门口,姑母一看她,忽然“嗷”一嗓子坐地上了。

“你的脸——你脸上抹的什么!”

我凑近一看,表姐右边脸颊上多了块铜钱大的青记,从颧骨拉到嘴角,灯底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表姐伸手去摸,摸了一手青灰。她低头看看手掌,又抬头看我,嗓子忽然劈了:“苏念,你——”

“不是我。”我下意识往后退,“表姐,我从进门就没碰过你。”

“这屋里就你一个人进来过!”

陆怀舟这时候被人扶回来了,站在院当中,酒醒了大半,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看表姐的脸,又看看我,张了几回嘴,终于挤出一句:“苏念,你出来。”

我跟着他到廊下,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大得吓人:“你干的?”

“不是。”

“除了你没别人。”

“师兄,我进来时她盖头还没揭,我就放了杯茶在桌上,前后不到两步路。”

陆怀舟盯着我,忽然松了手:“你跑一趟,把刘大夫请来。”

我提了裙子往外跑。路过姑母身边时,她一把薅住我袖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小贱人,你表姐要是有个好歹,我拿你配阴婚!”

我挣开她跑了。

刘大夫来得快,进了新房一看,拿帕子蘸水把那块青记擦了擦,又凑近闻了闻,回头跟陆怀舟说:“不碍事,涂上去的锅底灰兑了面汤,洗干净就行。”

“锅底灰?”陆怀舟愣住了。

“就是灶膛里的灰。”刘大夫把帕子往桌上一搁,“涂得挺匀,像是早备好的。”

满屋子人静了一瞬。

表姐脸也顾不上擦了,猛地扭头看我:“你说不是你?”

“不是我。”

“那还能是谁!”她眼泪下来了,青灰和着泪淌了一脸,“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让你蹲了三天牢——”

“行了。”陆怀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噤住了。他看看表姐,又看看姑母,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三息的工夫。

“苏念,你先回去。”

“师兄——”

“回去。”

我走到院门口,听见他在背后说:“姑母,这事我来查。查明白了再说。”

姑母嗓门又尖起来:“查什么查!摆明了是她——”

“我说了,我来查。”

我跨出院门,夜风灌进领子。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怀舟追出来,站在台阶上喊我:“苏念。”

我停下。

“今晚你别睡铺子后院了,”他嗓子有点哑,“去客栈住一宿。房钱我出。”

“你不信我。”

他没接这话,扔了个荷包下来,里头叮当响。“明天天亮回来。”

我弯腰捡起荷包,转身走了。

那一夜我躺在客栈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锅底灰,面汤。我确实没涂。可这宅子里恨表姐的人,也未必只有我一个——她进门才半天,就把厨房的秦妈骂哭了,嫌送过去的席面鱼不新鲜。秦妈在宅子里做了五年饭,陆怀舟都得喊她一声婶子。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自己回去把这事弄明白。

我在客栈坐到天亮,把那个荷包里的钱倒出来数了数,够住三天。

我洗了把脸,出门时问掌柜的借了根木簪,把头发盘得利索些。回宅子的路上经过早市,卖豆腐的秦婶跟我打招呼:“苏姑娘,昨儿你表姐成亲,热闹吧?”

“热闹。”

“听说新郎官掀了盖头就跑出来了?”秦婶压低嗓子,眼睛亮得像捡了钱,“我娘家侄子在你们宅子后厨帮工,回来说新娘子脸上抹了灶灰?”

我站住了:“您侄子昨晚在?”

“在啊,端菜收碗,忙到二更才散。”

“他看见谁进过新房没有?”

秦婶想了想:“他说新娘子刚进屋那会儿,你们宅子里管灶的秦妈端了盆热水进去,说是给新娘子净手用的。后来就没人了——再后来就闹起来了。”

我谢过秦婶,脚下快了几分。

到宅子门口,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两个婆子守着,不让我进。我说是陆怀舟叫我来的,她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放行,嘴里嘟囔:“进去吧,姑太太正发火呢。”

姑母坐在堂屋里,表姐换了身家常衣裳,脸上的青灰洗掉了,就是眼睛肿得厉害。陆怀舟站在窗边,衣裳还是昨天那身,前襟皱巴巴的,显然一宿没睡。

姑母见我进来,茶碗往桌上一顿:“你还敢来?”

“姑母,我来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你表姐脸上那东西是鬼涂的?昨晚新房就你一个人进去过——”

“秦妈也进去过。”

屋里静了一下。

陆怀舟转过脸:“哪个秦妈?”

“管灶的秦婶子。昨天新娘子刚进屋,她端了盆热水进去给表姐净手,前后脚就在我前头。您叫人进来问问,看她那盆水里都兑了什么。”

姑母嘴张了张,看向陆怀舟。陆怀舟没看姑母,冲门外喊:“去把秦妈叫来。”

秦妈来得慢,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围裙都没解。进门就跪下了,没等问就先磕头:“陆老板,姑太太,我、我就是气不过——”

姑母身子往后一仰:“真是你?”

“新娘子进门头一件事就是骂我,说我蒸的鱼不新鲜,当着满院子客人的面,我这老脸往哪儿搁?”秦妈抹了把眼睛,“我在您这宅子做了五年饭,从前苏姑娘管事的时候,我什么时候出过岔子?就昨儿,她非说鱼是隔夜的,我明明一早去码头挑的活鱼——”

表姐急了:“你那鱼就是有味儿!”

“活鱼现杀现蒸,能有什么味儿?您就是存心挑刺,好显得您会管家!”秦妈嗓门也上来了,“我涂那点灶灰又不伤人,就是想叫她出个丑,谁让她——”

“行了。”陆怀舟打断她,揉着眉心,“秦妈,你先回去歇两天,工钱照发。”

秦妈愣了一下:“您不赶我走?”

“不走。但往后新娘子那边的事你别沾手。”他摆摆手,“去吧。”

秦妈千恩万谢地退出去。

姑母脸上挂不住了,拍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怀舟,你什么意思?一个烧饭婆子欺负你未过门的媳妇,你就这么轻轻放下?”

“姑母,人不是苏念。”陆怀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昨晚我急昏了头,没细想。今早问过守门的婆子,苏念从进新房到出来,统共两步路,手里还端着茶盘,她哪有工夫涂灶灰?”

我站在门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

表姐扯着姑母袖子:“娘,算了,秦妈也罚了,苏念也受了罪,这事就过去吧。”

姑母胸口起伏好几下,到底坐回去了,嘴里还嘟囔:“一个厨娘都敢骑到主子头上,这往后……”

“姑母放心,”陆怀舟接话,“宅子里的人我来整肃。您和表妹先回去歇着,我让人重新摆席面给表妹赔罪。”

表姐抬头看他:“怀舟,你还娶我吗?”

陆怀舟走过去,把她手握住:“娶。说好的事,哪能变。”

表姐眼圈又红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姑母母女俩被轿子送回去之后,堂屋里就剩我和陆怀舟。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忽然说:“苏念,对不住。”

我没吭声。

“昨晚我该先问清楚的。”

“师兄,”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对着他,“你叫我搬去客栈的时候,心里头认定了是我。”

陆怀舟睁开眼,没否认。

“你嘴上说查,其实你压根没打算查。要不是秦妈自己认了,你打算怎么收场?”

他沉默了一阵:“我会找到证据。”

“找不到呢?”

陆怀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荷包——我昨晚没动过那钱,今早原样揣回来了——搁在我手边:“两成月钱涨成三成。这一段辛苦你了。”

“师兄,你下回再这么办——就为表姐一句话把我往牢里送,或者往街上赶——我还给你管账吗?”

“苏念——”

“你让我说完。”我抬起脸看他,“我爹没了以后,姑母把我推给你。你说学本事,我学了。三年,铺子里的账我管着,码头的货我盯着,我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你娶表姐,我没二话,她是你恩人家的姑娘。可她拿捏我,你就拿捏我,这算哪门子一家人?”

陆怀舟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往后不会了。”

“你说得轻巧。”

“那你要怎样?”

我想了想:“铺子里的账我照管,但表姐进门以后,家里的开销我不经手。她的人她管,我的人我管。还有——下回再有这种事,你让我走,我自己走,不用你赶。但月钱得给我结清,一个子儿不能少。”

陆怀舟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你倒会讨价还价。”

“你教的。”

他摇摇头,从抽屉里取了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吹干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张支取银子的条子,上头写着“铺面分红一成,按季支取”。

“什么意思?”

“往后铺子每年红利你拿一成。不算多,但够你吃用。”他把笔搁下,“你在我这儿三年,我拿你当学徒,没给过分红。这算补你的。”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拿着吧。”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表姐进门以后要管后宅,她要是找你麻烦——”

“我自己应付。”

他点点头,走了。

我坐在空堂屋里,把那张条子折好塞进荷包,和那几两碎银搁在一处。外头日头升到半空,院子里有婆子在扫地上的鞭炮红纸,扫帚沙沙响。

秦妈从后厨探头出来,手里捧了碗热粥:“苏姑娘,吃点东西,一宿没睡吧?”

我接过来,稠嘟嘟的小米粥,上头还搁了半勺红糖。

“秦婶,您那灶灰的事——”

“嗨,我一时糊涂。”她搓了搓围裙,“可我不后悔。她那张嘴太厉害了,进门头一天就给我下马威,往后日子怎么过?”

“下回别这么干了。”我喝了口粥,“您要真咽不下气,来跟我说,我替您找补。”

秦妈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捧着粥碗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人来人往地重新张罗席面,择菜的、端盘子的、搬酒坛子的,闹闹哄哄。

表姐的轿子午后又被接来了,这回换了身粉红袄子,脸擦得干干净净,坐在花厅里跟陆怀舟说话。我经过时听见她问:“苏念呢?”

“在前头看账。”

“她没恼我吧?”

陆怀舟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表姐笑了一声:“那就好。你跟她说,下回我给她扯两块好料子做衣裳。”

我没停步,径直去了铺面。

晚上收账回来,经过新房窗外,里头灯亮着,陆怀舟和表姐在对账——姑母把嫁妆单子送来了,老长一串,表姐念一样,陆怀舟记一样。

我站了站,走开了。

后院我那间屋门开着,桌上搁了个包袱。我打开看,是表姐说的那两块料子,一块杏红,一块豆绿,底下还压着张字条,写了四个字:辛苦了。

我把料子叠好收进柜子,吹灯躺下。外头隐隐传来表姐的笑声,隔着两进院子,听不太真切。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秦妈白天那句话——“往后日子怎么过”。

是啊,往后日子怎么过呢。

表姐进门后的头一个月,还算太平。

她管后宅管得仔细,厨房采买要过她的眼,丫头婆子月钱要经她的手,连门口换灯笼都得她点头。陆怀舟乐得清闲,天天泡在铺子里谈生意,回家就有热饭热菜,表姐还学会了煲汤,隔三差五往他书房送一盅。

我照旧管铺面的账。每天早上开板,晚上盘货,中间跑一趟码头看看新到的货有没有被压坏。表姐偶尔来铺子里坐坐,翻翻账本,问几句进出项,倒也没挑过刺。

变数出在第二个月头上。

那天下午我从码头回来,路过前院廊下,听见表姐跟姑母派来的婆子说话。那婆子是姑母的陪房,姓钱,手里攥着个包袱,正往表姐手里塞。

“太太说了,这东西您收好,别叫旁人看见。”

表姐打开包袱皮瞄了一眼,我站在廊柱后头没动,只看见一截暗红色的绸子边。

“娘从哪儿弄来的?”表姐问。

“太太说您别管,只管用。那位陆老板不是要盘西街的铺面么?人家东家跟太太娘家是旧亲,太太递了话过去,现在只等您这边递个准信。”

表姐把包袱重新系好:“容我想想。”

钱婆子又压低了声音:“太太还说,苏姑娘手里那成红利,得想办法收回来。铺子里的钱,哪能叫外人分。”

我贴着廊柱没动。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急不得,怀舟刚应了她,转头就改,他要翻脸的。”

“那就慢慢来。太太说先把这个铺面的事办成了,往后您说话的底气就足。”

钱婆子走了以后,表姐抱着包袱回了屋。我在廊下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去前头找陆怀舟。

他正在柜上打算盘,听我说完,手没停:“姑母想拿西街铺面的事做文章?”

“我听见的是这么个意思。”

“西街那间铺面我谈了小半年了,东家是个姓胡的老头,脾气犟得很,让了两回价没谈拢。”陆怀舟把算盘一推,“姑母娘家跟胡老头的旧亲?我怎么没听说过。”

“钱婆子说的。”

陆怀舟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苏念,你替我跑一趟,去胡老头铺子边上转转,问问周围人家,胡家跟姑母娘家到底有没有干系。”

我应了声,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西街在城北,是条半旧不新的街面,胡老头的铺子夹在一间裁缝铺和一间油盐店中间,门脸不大,卖的是南货干果,生意看着冷清。我装作买红枣,在铺子里磨蹭了半天,胡老头话不多,称完枣就坐回去听收音机。

出门我拐进裁缝铺,跟老板娘扯了几句闲篇,问胡老头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有个闺女,早些年嫁到外地去了,不常回来。”老板娘一边量布一边说,“对了,前一阵他闺女的婆家人来过一趟,是个穿金戴银的太太,还带了个婆子,在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呢。”

“那太太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脸圆圆的,说话慢条斯理,挺体面的。”

我回去跟陆怀舟一说,他脸沉了。

“姑母上个月初八来的咱们这儿,初九就说要回去。”他翻出账本旁边的帖子架子,抽出一张,“你看,她走的那天正好是初十,从咱们这儿到城北也就一个时辰的路。”

“师兄,姑母想干什么?”

陆怀舟没直接答,反问我:“表姐这两天有没有提西街铺面的事?”

“没提。她一直在看嫁妆单子,说要添几样家具。”

“你盯着她。她要是提了,你告诉我。”

又过了几天,表姐果然开口了。晚饭后她端了碟桂花糕进书房,我正跟陆怀舟报这个月的流水。她等我说完才开口:“怀舟,西街那间铺面,我娘说她能帮上忙。”

陆怀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姑母怎么帮?”

“胡家老头跟我外祖家沾着亲呢。我娘说他愿意再让三成价,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表姐看了我一眼。陆怀舟说:“苏念不是外人,你说。”

“我娘的意思是,新铺面盘下来,账得换个人管。”表姐放下手里的碟子,声音放软,“苏念管着这边铺子就够累了,再添一间,怕她顾不过来。我娘说她那边有个老账房,做了二十年了,可以过来帮忙。”

陆怀舟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表姐又说:“价钱能压下来一大截,光这一项就省不少银子呢。怀舟,我娘也是为咱们好。”

“姑母的好意我领了。”陆怀舟把茶碗搁下,“不过账房的事我自己有人选,不劳姑母费心。”

表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你信不过我娘?”

“信。但铺子里的账一直是苏念管的,换人得慢慢来,急不得。”陆怀舟笑了笑,“这样,你先替我谢谢姑母,就说价钱的事我亲自去跟胡老头谈,谈成了另备厚礼谢她。”

表姐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再说什么,拿起空碟子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陆怀舟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

“苏念,明天你再去一趟胡老头那儿。”

“还去?”

“这回你直接问他,姑母到底给他递了什么话。就说你是替我来问的,问清楚了有他的好处。”

第二天我再去西街,胡老头的态度跟上次不一样了,一见我就把脸拉下来:“是陆老板叫你来问的?”

“胡叔,我师兄想弄明白,您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肯让三成价了。”

胡老头哼了一声,拿手里的蒲扇扇了两下:“我实话跟你说,那位太太找过我,说只要铺子卖给陆老板,往后这条街上别家铺子想从她亲家手里进货,一律卡住不给。我一个卖干果的,进货路子掐在人家手里,能怎么办?”

“她亲家是谁?”

“城东孙家,做南货批发的。”胡老头压低嗓门,“孙家太太跟陆老板那位姑母是表姐妹,这条街上好几家铺子都从孙家拿货,她要是发了话,我这小本买卖就得关门。”

我倒抽一口气。

回铺子的路上我脚底下发飘。姑母这手玩得狠——她拿进货路子逼胡老头降价,再把这份人情算在表姐头上,然后拿新铺面的账房位置做筹码,一步步把铺子里的进出捏到自己人手里。

陆怀舟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冷笑了一声。

“好啊,我还没娶她闺女过门几天,她就开始拆我的台了。”

“师兄,表姐知道多少?”

“你说呢?”他反问我,“钱婆子往她手里塞包袱,她能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我没吭声。

陆怀舟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西街的铺面我不盘了。”

“可您谈了半年——”

“一个铺面换我整个生意被人掐脖子,不值。”他停下来,“苏念,你去帮我办件事。”

“您说。”

“这几天你找机会翻翻表姐屋里,看看她收的那个包袱里到底是什么。钱婆子送来的,她不会丢。”

我愣了一下:“翻她屋?”

“你不翻,我翻?”

“……我翻。”

陆怀舟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推过来:“后宅库房的钥匙,她屋里那把锁也是这个式样,能开。”

我攥着钥匙回了屋,坐了半天没动。天擦黑的时候表姐从前院回来,经过我窗根底下哼着小曲,听动静是往她自己屋里去了。我等到院里的灯灭了大半,才轻手轻脚摸过去。

表姐的屋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她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钱婆子送的那个包袱就搁在床尾的箱子上。我屏着气闪进去,拿了包袱就退出来,全程没超过五口气的工夫。

回屋点上灯,我把包袱皮解开,里头是两封信和一张单子。信是姑母写的,第一封讲胡老头铺面的事,第二封写得更直白——“等西街铺面到手,让老宋去做账房,每月流水你先过目,该扣的扣,该挪的挪,别叫怀舟察觉。你弟弟明年要考学,打点的银子从这边出。”

单子是孙家南货的进货价目,比市面低了三成。

我把东西原样包回去,第二天一早搁回表姐床尾箱子上。她还没起,屋里一股隔夜的桂花头油味。

早饭桌上,陆怀舟当着表姐的面说:“西街铺面我打算放一放,价钱谈不拢。”

表姐端粥的手停在半空:“我娘不是说能压三成——”

“我又想了想,那铺面位置偏,客流量不如这边,盘下来也是鸡肋。”陆怀舟夹了筷子咸菜,“不盘了。”

表姐的脸一点点涨红:“那我娘白替你跑前跑后了?”

“姑母费心,我改天登门道谢。”陆怀舟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儿天不错。

表姐把粥碗往桌上一墩:“陆怀舟,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她眼睛朝我这边扫过来。

陆怀舟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你指的是哪件事?”

“我娘好心帮你,你倒好,说撂就撂了。你让我娘的脸往哪儿搁?”

“那你娘跟孙家联手卡胡老头进货的事,又把我往哪儿搁?”

表姐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忽然把矛头对准了我:“苏念,是不是你嚼的舌头?”

“表姐——”

“你翻我东西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在这家里一天到晚不干好事——”

“是我让她去的。”陆怀舟打断她,“你娘的信我看了,孙家的进货单我也看了。表妹,你跟我说句实在话,这些事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表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于咬着嘴唇说:“我娘说了,做生意得留后手,不能把家底全交到外人手里——”

“谁是外人?”

“苏念就不是外人吗?”表姐猛地站起来,“她姓苏,这铺子姓陆!我娘替我想条后路怎么了?”

陆怀舟也站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娘想的后路,是把你弟弟念书的银子从我的账上过。表妹,你嫁的是我,还是你娘派来的账房?”

表姐被这话噎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姑母的信和孙家的单子还摊在桌上,可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那张进货单上,孙家给胡老头的价压低了三成,可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写的是“陆氏铺面所有南货,照此价上浮两成收”,落款是个姓汪的经手人。

这个汪经手,上个月才跟陆怀舟称兄道弟喝过酒,是城东新冒头的大批发商。姑母的信里压根没提这个人。

那汪经手跟表姐又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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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哭了一阵,陆怀舟没再逼她,只把桌上的信和单子收起来,说:“你先回屋歇着,这事我跟你娘那边说。”

表姐抽抽搭搭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怀舟,我娘就是怕我吃亏,她没坏心。”

“我知道。”

“那你还怪我?”

“我不怪你娘。”陆怀舟把东西锁进抽屉,“我怪的是你没跟我通气。你是我屋里人,有事该先跟我说,不是跟你娘商量好了再来通知我。”

表姐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走了。

我收拾碗筷的工夫,陆怀舟忽然说:“那个汪经手,你熟不熟?”

“不熟。上回他来铺子里吃饭,我作陪的,话没说过三句。”

“他上个月主动来找我,说能弄到便宜的南货,比孙家还低一成。我试了他两批货,质量过得去,就跟他签了半年的供货契。”陆怀舟把抽屉拉开又看了看那张单子,“现在看他跟姑母这边也牵着线。”

“您怀疑他两头吃?”

“他要是只赚个差价倒没什么,怕的是他跟姑母那边商量好了,先低价把我套住,等我这边铺子里的南货全走他的路子,再反手抬价。”陆怀舟把抽屉推回去,“姑母做事没这么绕,她不是这块料。汪经手背后怕是还有人。”

我想了想:“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

“你打算怎么打听?”

“汪经手铺子里有个伙计姓赵,以前在咱们这儿干过半个月,我认得。我去找他吃碗茶,问问他们铺子最近都跟哪些人来往。”

陆怀舟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会找路子。”

“跟您学的。”

他笑了笑,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我手边:“茶钱我出。”

第二天晌午我去了汪经手铺子那条街,在拐角的面摊上等着。赵伙计果然出来吃面,一见我就笑:“苏姑娘,好久不见,你不在陆老板那儿干了?”

“干着呢,出来跑跑腿。”我让面摊老板给他碗里多加了勺臊子,“你在汪老板那边怎么样?”

“凑合。活儿比你们那边累,工钱倒还说得过去。”赵伙计呼噜呼噜扒了两口面,“就是东家最近神神叨叨的,老跟一个外地来的先生关着门说话,一说说半天,也不知道合计什么。”

“外地来的先生?”

“姓什么不知道,四十来岁,瘦高个儿,说话带北边口音。来了四五趟了,每回都在后堂坐着,茶也不喝,光说话。”

我心里转了个弯:“他们说什么你听见过没有?”

赵伙计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有一回我进去添水,听见那先生说什么‘先拢住陆家的南货路子,再往上抬价,他断不了货就得听咱们的’。汪老板让他小声点,我就出来了。”

“那先生叫什么你知道不?”

“不知道,就听汪老板叫他‘老宋’。”

我端着面碗的手一顿。

老宋。姑母信里要派到西街铺面做账房的那个老宋。

回去的路上我把这几件事串了串:姑母想拿胡老头的铺面做筹码,汪经手在货源上动手脚,中间跑腿传话的是这个老宋。三个人里姑母是明面上的,汪经手管货,老宋八成就是那个替他们牵线搭桥拿主意的。

陆怀舟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老宋这人你见过没有?”他问我。

“没见过。姑母信上说让他来做账房,我就知道个名字。”

“我见过。”陆怀舟慢慢说,“上回姑母来咱们这边,身边跟了个管事模样的人,四十来岁,话不多,一直替姑母递东西传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人就是老宋。”

“他一直在姑母身边做事?”

“看着像是。姑母一个妇道人家,不会自己盘算这些弯弯绕,八成是老宋在背后出的主意。”陆怀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姑母信里说让老宋来管西街铺面的账,其实是想把他塞到咱们这边来。”

“那现在怎么办?西街的铺面您不盘了,汪经手那边的货还接着走吗?”

“走。暂时不动他。”陆怀舟站起来,把账本翻开,“我现在要是把汪经手的货断了,他就知道咱们摸清了底,姑母那边也会收手藏起来,往后更不好防。不如将计就计——货照进,但每一批我都让人验,你替我盯着赵伙计那条线,汪经手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那表姐呢?”

陆怀舟沉默了一下:“她那边我去说。这几天你别在她跟前提这事,免得她多想。”

我应了。

晚上表姐差丫头来叫我过去吃饭。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摆了一桌子菜,还温了壶酒,眼圈虽然还有点红,脸上倒带笑了。

“苏念,坐。”她给我倒了杯酒,“白天是我不对,话赶话说岔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起酒杯:“表姐言重了。”

“我娘那边我也写信说了,铺面的事让她别掺和了,怀舟自有分寸。”她夹了块鱼到我碗里,“你尝尝这个,我新学的醋鱼。”

我吃了,味道确实不错。

表姐看我不吭声,又说:“苏念,往后铺子里的事你多上心,我这边管好后宅就行。咱们姐妹一条心,别叫外人看笑话。”

这话说得体面,可我总觉得她眼神有点飘,不像白天那会儿急赤白脸的痛快。我含糊应了两句,把饭吃完就回了屋。

接下来半个月,汪经手的货进了三批。我每批都让库房的老周仔细验,老周说前两批货色都不错,第三批里头掺了半成的陈货,不算多,但能看出来。

“陈货挑出来,好的照收。”陆怀舟吩咐,“别吭声。”

到了第四批,陈货掺到了三成。

陆怀舟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时候到了。”

他约了汪经手吃饭,说铺子里要加订两车货,请汪老板来谈。汪经手兴冲冲地来了,席上陆怀舟先聊了些生意上的闲话,等酒过三巡才慢悠悠地开口:“汪兄,最近这批货里头陈的有点多啊。”

汪经手脸上笑僵了一瞬:“不能吧?我那边都是新到的——”

“老周,把货样子拿上来。”

老周端了个木盘进来,上头搁着几包拆开的南货,好的坏的摆在一处,一看就分明。

汪经手放下筷子:“陆老板,这、这是下头人不懂事,我回去查——”

“汪兄,你我是朋友,有话我直说。”陆怀舟给他又倒了杯酒,“你背后那位老宋,我跟他没打过交道,可姑母那边我熟。你替我带句话给老宋,就说陆怀舟说了,南货的生意照做,价钱好商量,但货里掺假的事不能再有。再有一回,咱们的契作废不说,这些年你在市面上低价收陈货往新货里掺的事,我也只好请衙门来查查了。”

汪经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酒也不喝了,站起来拱了拱手:“陆老板,这事是我糊涂,你容我回去理一理。”

他走了以后,陆怀舟靠回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师兄,您这算是跟老宋摊牌了?”

“摊了。看他怎么接。”

老宋的回应来得比我们想的快。第二天姑母亲自登门了,一进门就拉着表姐的手哭,说表姐嫁过来受委屈了,又说她一个寡妇人家替闺女操心反倒操出错来了。表姐被她哭得六神无主,跟着掉眼泪。

陆怀舟在堂屋里坐着,等姑母哭完了才开口:“姑母,您别哭了。老宋这个人,您是在哪儿认识的?”

姑母拿帕子擦眼睛,嘴里说得顺溜:“什么老宋?我不认得什么老宋。”

“上回您来住着的时候,身边那个管事,四十来岁,瘦高个儿。”

“哦,那个呀,是码头边上碰见的,姓宋,帮我搬了回箱子,我看他可怜就让他跟着跑跑腿。”

“姑母,”陆怀舟笑了笑,“一个跑腿的,您能让他替您递话给胡老头,还能让他去跟汪经手谈价钱?”

姑母眼神晃了晃:“怀舟,你这是听谁说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什么生意——”

“姑母。”陆怀舟把声音放平,“您不懂,老宋懂。他拿着您的名义在外头办事,出了岔子算谁的?”

姑母不哭了,帕子攥在手里揉来揉去,最后叹了口气:“怀舟,我实话跟你说吧。老宋是你姑父生前留下的老人,帮着管过几年账。你姑父没了以后他跟着我,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他张罗。这回的事是我让他去办的,我就是想给翠儿留条后路——”

“表姐的后路我来留,不劳旁人费心。”陆怀舟说得不重,可每个字都钉在桌上似的,“老宋这个人我不用了,姑母要留他在身边帮您跑腿,我不拦。但他要是再插手我铺子里的事,姑母,到时候面上就不好看了。”

姑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表姐站在一边,看看她娘又看看陆怀舟,忽然说了句:“娘,你回去吧。怀舟说得在理。”

姑母愣住了。

表姐低着头,声音有点闷:“我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心里有数,您别操心了。”

姑母脸上挂不住,站起来走的时候步子都比来时快。表姐没送她,就站在堂屋门槛里头看着,等轿子拐出巷子才转身。

陆怀舟看着她:“你舍得跟你娘说这话?”

“你昨天不是问我是嫁你还是嫁我娘?”表姐拿袖子蹭了下眼角,“我想明白了,我嫁的是你。”

姑母走后第三天,老宋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好在铺面后头点货,听见前头有人跟老周说话,嗓门不高,慢条斯理的。我探头一看,柜台前站了个瘦高个儿,四十来岁,穿件半旧的青布褂子,手里捏着把折扇,脸上笑模笑样的。

“苏姑娘。”他先跟我打招呼,“在下姓宋,跟着姑太太跑腿的。”

我把手里的货单放下:“宋先生有事?”

“想跟陆老板说几句话。他不在?”

“出去谈事了,一会儿回来。”

“那我等等。”老宋也不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扇子搁在膝盖上,“苏姑娘忙你的,我不耽误你。”

我不太想跟他单独待着,可货得点完,就低头接着干我的活。老宋在旁边坐了一阵,忽然开口:“苏姑娘在陆老板这儿干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不短了。”他扇子轻轻敲着膝盖,“姑太太跟我说,苏姑娘爹的事挺可惜的。粮仓那档子事搁谁身上都冤。”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爹的事外头人知道的不少,可一个跑腿管事的,头回见面就提这个,不像随口拉的闲话。

“宋先生认识我爹?”

“不认识。听姑太太提过。”他笑了笑,“姑太太这人嘴上厉害,心里装的事多,家里头这些晚辈她一个个都惦记着。”

我没接话。老宋也不再说,就摇着扇子等。

陆怀舟回来时快晌午了,一进门看见老宋,脸上淡淡的:“宋先生。”

“陆老板。”老宋站起来拱拱手,“姑太太让我来讨个准信,西街铺面的事不成了,胡老头那边怎么回话?”

“该怎么回怎么回。我谈不拢不盘了,他爱卖给谁卖给谁。”

“陆老板大气。”老宋点着头,“那汪经手那边的货——”

“照走。我已经跟汪兄说开了,往后货里不掺陈的就没事。”

老宋脸上笑意收了收:“陆老板办事痛快。姑太太就是怕您心里有疙瘩,让来问问。”

“没疙瘩。姑母那边我也说清楚了,往后她养老的银子我按月送过去,铺子里的事就不劳她操心了。”

老宋点了点头,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收:“行,那我回去给姑太太回话。陆老板,还有句话我搁在前头——姑太太这个人,您给她台阶她就好说话,您要是把路堵死了,她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

陆怀舟笑了一下:“宋先生这是替姑母传话,还是替自己传话?”

老宋也笑了:“都传。我就是个跑腿的,姑太太怎么交代我怎么说。”

他走了以后,我问陆怀舟:“他这算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出来了,姑母这条路走不通,想给自己留个后手。”陆怀舟靠着柜台,“老宋这种人,跟谁都不一条心,就跟他自己的算盘一条心。今天替姑母传话,明天就能替旁人传话。”

“那您还留着他?”

“留着。他替姑母跑腿,姑母那边有什么动静我就能早知道。这种人你把他撵了,他转脸投到别人门下去,反倒不好摸。”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之后半个月,老宋没再来过。表姐那边倒真安分下来了,每天管着后宅的事,隔两天来铺子里坐坐,翻两页账,也不挑毛病,有时候还帮我理理货单子。有一回她翻到一笔开销,问我:“苏念,这个月给姑母的银子是照老数送的?”

“师兄说照老数,一两没少。”

“我娘那边你别送了,回头从我的月钱里头出。”

我看了她一眼。表姐拿手指头点着账本:“她是我娘,该我孝敬的。怀舟养着我,我再让他养我娘,说不过去。”

这话我没法接,晚上跟陆怀舟提了一嘴。他正泡脚,听完把脚从盆里提出来擦了两把:“她真这么说?”

“原话。账本上还记着呢。”

陆怀舟把擦脚布搁下:“那往后姑母那份从她月钱里扣。你跟她说,扣归扣,别叫她娘知道,免得又闹。”

表姐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把账本收了。

我以为这事就慢慢平息下去了。没想到没过几天,赵伙计趁晚上收摊来找我,脸上慌慌张张的:“苏姑娘,我们东家这两天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老宋来了两趟,跟他在后头关着门说话。头一趟走了以后,汪老板把账上现银取了大半,说要去外地进货。第二趟老宋就昨晚来的,今天一早汪老板就出门了,铺子扔给我们几个伙计看着,说三天回来。”

“他往哪边走的?”

“不知道。我问了赶车的,说装的货往北边去了。”

我谢了赵伙计,赶紧回去跟陆怀舟说。他听完把茶碗一搁:“往北,北边哪条线?”

“赵伙计说往北。”

“汪经手在咱们这边做的南货,往北走的只有一条线——通州码头。”陆怀舟站起来翻账本,“他在通州有没有铺面?”

翻了一阵没翻着。他想了想,披了件衣裳:“你去喊老周,跟我跑一趟通州。”

“现在?天都擦黑了。”

“明早去就迟了。他要是把现银挪走再回来,账上亏空的窟窿就得咱们这边补。”陆怀舟一边走一边说,“当初契上写明了,货银两讫,他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我赶紧叫上老周,三个人赶了辆骡车连夜往通州去。路上陆怀舟跟我说:“汪经手这人胆子不大,老宋给他出的主意怕是叫他卷一笔货款跑了,回头把这笔账赖在咱们头上——他货没供齐,银子吞了,咱们铺子下个月南货断档,损失都是咱们的。”

“老宋图什么?”

“他图把汪经手挤走,他那头再接一家相熟的上家供货,中间的好处就归他了。”陆怀舟在车上颠得坐不稳,“老宋这个人,面上帮姑母,私底下给自己扒拉好处。姑母那点事他根本没往心里去,他借姑母的手给自己铺路呢。”

到通州时天刚蒙蒙亮。我们按赵伙计给的消息找到汪经手租的仓房,门虚掩着,里头空了大半,就剩几个破麻袋堆在墙角。汪经手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见我们来,手一抖烟掉地上了。

“陆老板——”

“汪兄,大清早蹲这儿吹风呢?”陆怀舟下了车,走过去也不发火,蹲在他旁边,“货呢?”

汪经手苦着脸:“老宋跟我说通州这边有人要一批南货,价比市面高一成,让我赶紧送过来,到了地方连人影都没见着。我等了一宿,人家说压根没这回事。”

“现银呢?”

“在车上压着呢,一分没动。”他指了指仓房后头停着的骡车,“我觉着不对劲,没敢卸货。”

陆怀舟拍了拍他肩膀:“还算没傻透。”

他把汪经手叫到一边说了好一阵话。我远远站着,听不清说了什么,就看见汪经手先点头,后来又摇头,最后狠狠跺了两下脚。

回去的路上陆怀舟跟我说:“汪经手答应往后南货的进货单子我这边经手一道,他赚他该赚的跑腿钱,差价不能他一个人说了算。老宋那边我让他回去说一声,就说通州的买卖没做成,货拉回来了。”

“老宋会信?”

“信不信由他。他要接着蹦跶,下回就不是说几句的事了。”

这事办完回来,我歇了两天没去铺子。第三天表姐提了一篮子鸡蛋来看我,进门把篮子往桌上一搁:“苏念,你病了?”

“没病,就是跑了两天夜路累的。”

表姐在床边上坐下,把裙子拢了拢:“我听说我娘那个老宋在外头给怀舟使绊子?”

“你都知道了?”

“怀舟昨晚跟我说了。”表姐拿手帕在手指头上绕来绕去,“我从前觉得我娘就是好面子,想替我争口气。现在看,她是叫那个老宋当枪使了。”

我没接话。

表姐又说:“苏念,我娘那边我想回去一趟,当面跟她把话说开。那个老宋,要能打发就打发走。我弟弟念书的银子我想办法凑,不从铺子里出。”

“你跟师兄商量了?”

“商量了。他说明天陪我回去。”

我点点头。表姐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苏念,从前我挤对你,是我心眼窄了。”

“表姐,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嗯了一声,提着空篮子走了。

第二天陆怀舟陪表姐回了娘家。晚上回来的时候表姐眼睛红红的,可精神头倒好,进门就叫人摆饭,说饿了。陆怀舟坐我旁边扒了两碗饭,吃完了才跟我说:“老宋被姑母打发走了。姑母哭了一场,表姐也哭了一场,哭完就好了。”

“老宋肯走?”

“姑母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回北边老家去。”陆怀舟搁下筷子,“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扛着包袱往巷子外头走,头都没回。”

“您信他就这么走了?”

“不信。所以让人跟着他,看他是不是真往北去。”

我跟陆怀舟对看了一眼。他没往下说,我也没往下问。老宋这个人,面上走了,可后头还有没有事,谁也说不准。

老宋走后的头几天,宅子里安静得有点不像话。

表姐把后宅的丫头婆子重新排了班,厨房采买换了秦妈管,每日的菜钱她亲自过目。陆怀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把库房的钥匙也分了她一把。我照旧管铺面,每天开板盘货,月底对账,日子又回到从前那个节奏里,只是没了姑母的人三天两头来递话,也没了钱婆子那张笑脸在廊下晃。

第五天头上,跟着老宋的那人回来了。

他姓吴,是陆怀舟铺子里雇的跑腿伙计,平日里话不多,办事稳当。进书房的时候脑门上还带着汗,说自己是搭了夜船赶回来的。

“跟到哪儿了?”陆怀舟给他倒了杯水。

“跟到城北六十里外的柳林渡。”吴伙计一口气灌了半杯,“他确实往北走,可到了柳林渡没再赶路,在渡口旁边的客栈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掉头往东去了。”

“往东?”

“东边是孙家的地盘。我跟着他到了孙家在南街的大宅后门,亲眼看他进去的,没走正门,走的是后巷小门,进去之前还左右看了两眼。”

陆怀舟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孙家知道姑母这边靠不住了,把老宋接走了。”他慢慢说,“老宋这个人,换东家比换衣裳还快。”

“师兄,孙家留着他是想接着跟咱们较劲?”

“孙家做南货批发,咱们铺子每年走的量不小。从前是汪经手在中间两头吃,现在汪经手的路子被咱们掐住一道,孙家要想保住这边的买卖,要么换个经手人,要么把老宋推出来。”陆怀舟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老宋在姑母那边没办成事,到了孙家肯定急着立个功给新东家看。”

“那他会从哪儿下手?”

“咱们铺子里他最熟的是账。”陆怀舟停下来看我,“你手里那本流水账,上个月给汪经手的货款,走的什么手续?”

“每笔都有他的收条,我按旬汇总,月尾结一次。”

“收条收在哪儿?”

“锁在柜台底下的铁皮匣子里。”

陆怀舟脸色变了变:“老宋上回来铺子里坐着等我的时候,你在后头点货,柜台前头谁在?”

我愣了一下。那天老宋来的时候,柜台前头就他自己。老周在外头卸货,我在后头库房点货,他一个人在前头坐了少说两刻钟。

“你回去把铁皮匣子打开,数数收条少没少。”

我转身就往铺面跑。匣子打开,一旬一旬的收条按日子理得好好的,我从头翻到尾,又倒着翻回来,数了三遍。

少了一张。汪经手第三批货那笔款子的收条,连底下的复写纸都没了。

陆怀舟听我说完,反倒平静了:“老宋那天前头坐着,闲着也是闲着,翻两页账本谁也不会往心里去。他拿走一张收条,回头再拿这张收条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收条是汪经手签的,证明咱们付了货款。要是有人拿了这张收条,回头说咱们没付账,拿着收条来讨第二回银子,咱们有嘴说不清。”

“可汪经手那边不是跟咱们说好了——”

“汪经手说好了,孙家不知道。孙家只认收条底根,老宋手里攥着汪经手的签名,他要是拿这张东西找汪经手说事,汪经手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明白过来了:“老宋逼汪经手再签一张,把账做重,回头找咱们讨钱?”

“讨钱是小事,闹起来坏了名声是大事。咱们铺子刚稳下来,经不起一场官司。”

当晚陆怀舟把汪经手约了出来。汪经手一听这事,脸都绿了:“那张收条我是签了两张,一张给陆老板,一张我自己留着存底。我那张还在。”

“你那张先别动。老宋要是找你,你……”陆怀舟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汪经手边听边点头,最后拍了胸脯走了。

隔了两天,汪经手托赵伙计送了句话来,说老宋果然找上门了,拿着一张收条让他再补签一张,理由是陆老板那边要“对账平库”。汪经手按陆怀舟教的,没说不签,只说收条得拿回铺子里盖个章才作数,让老宋把那张先搁下。

“他搁了没有?”我问。

“搁了。”赵伙计说,“汪老板把那张收条锁抽屉里了,说等陆老板发话。”

陆怀舟让汪经手把收条送过来。我拿在手里一看,纸是我铺子里的纸,章是我铺子里的章,连上头汪经手的签名都看不出假。老宋那天在柜台前头坐了两刻钟,把柜上能摸的东西摸了个遍。

“这东西留着。”陆怀舟把收条收进铁皮匣子,跟原来那些搁在一处,“孙家那边不认账,老宋手里没了凭据,他下一步要么再来偷,要么换个法子从旁的地方下手。”

“盯他?”

“不用盯。孙家做南货生意,除了咱们铺子还有几家老主顾。老宋要是挨家去说咱们的坏话,传开了咱们再解释就晚了。所以我打算先下手。”

陆怀舟第二天请了城东几家做南货的老掌柜吃饭,就在我们铺面后头的院子里摆了两桌。汪经手也来了,坐在下首,脸上挂着笑,可筷子动得少。席上陆怀舟没提老宋,只说欢迎大家往后多走动,铺子里的南货渠道现在理顺了,价钱好商量,送货也及时。几个掌柜吃得高兴,散席的时候还约了下回一道去码头看新到的货。

送完客,表姐从后院出来收碗,一边收一边问我:“怀舟今天这顿饭什么意思?”

“师兄想跟几家老掌柜通个气,省得老宋在外头乱说话。”

表姐把一摞碟子摞好:“我娘那边老宋走了以后,她倒是消停了,前天还差人送了筐橘子过来,说是给我吃的。”她顿了顿,“苏念,我娘那个人,嘴上硬,真要把她撂开了她心里又不得劲。我想逢年过节还是回去看看她。”

“该回去。”

“你不膈应?”

“我膈应老宋,不膈应姑母。”

表姐笑了一下,端着碟子走了。

老宋的下一步来得比我们想的快。表姐回娘家那天,姑母留她吃了顿饭,饭桌上语重心长地说:“翠儿,娘想了想,怀舟那铺子姓陆,苏念一个外姓姑娘管着账,说出去不好听。你如今过了门,不如让苏念把账交出来,你来做,娘派个人帮着你。”

表姐把饭碗放下:“娘,这话是谁教您说的?”

“什么谁教的,我自个儿想的不行?”

“您要是自个儿想的,您就再想一回。”表姐把筷子摆正,“苏念管账管了三年,铺子从一间扩到两间,账上从没出过岔子。我进门一个月,连账本子怎么看都还没摸透,您让我把她的活抢过来,我怎么跟怀舟开口?”

姑母脸上讪讪的,拿筷子拨了两下菜:“我不是怕你受委屈嘛。”

“我在那边不受委屈。您别听外头人挑唆。”

表姐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柜上对下个月的订货单子。她倚着柜台喝我泡的茶,说得轻描淡写,我手上的笔倒停了。

“表姐,姑母身边还有旁人递话?”

“我猜是孙家那边拐弯抹角递过去的。我娘这人耳根子软,谁跟她哭两声穷她就把人当自家人。”表姐把茶碗搁下,“苏念,我把话搁这儿,往后我娘再说什么,你直接来找我,不用绕着弯子让怀舟去顶。”

我点了点头。

晚上陆怀舟回来,表姐把这事跟他学了。他听完沉默了一阵,忽然说:“明天我去趟孙家。”

“你去孙家做什么?”表姐问。

“老宋在孙家一天,咱们就一天被人惦记。我索性去把话挑明,孙家要接着做这边的买卖咱们照常往来,但老宋这个人他们得打发走。孙家要是舍不得他,咱们就跟孙家断了南货的往来,各做各的。”

第二天陆怀舟去了孙家。我在铺子里等了大半日,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个人,四五十岁,团脸,穿一身绸缎褂子,进门就冲我拱手:“苏姑娘,久仰久仰。”

“这位是孙家的二东家,孙连科。”陆怀舟说,“往后南货的买卖他亲自来跟咱们对接。”

孙连科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不少场面话,什么“底下人不懂事”“往后绝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临走还留了一盒上好的龙井。他走了以后陆怀舟跟我说:“老宋在孙家待不住了,孙家给了他盘缠让他回北边。这回是真回。”

“您信?”

“孙家当着他面把话说明白了,往后再跟咱们这边递一句不中听的,孙家自己就跟他翻脸。老宋没处可去,只能回老家。”

我想了想,问:“师兄,老宋跟了姑母那么些年,到底为什么非在咱们这儿捞油水?”

陆怀舟靠在椅背上,半天才开口:“他在姑母跟前管了几年账,姑父活着的时候手头宽,姑父没了以后进项少了,他那个管账的差事越来越没油水。人穷怕了,胆子就大了。”

老宋走的那天,我在城门口碰巧远远看见了一眼。还是那件半旧青布褂子,肩上扛着个包袱,比上回来铺子里时瘦了一圈。他低着头往北走,没回头。

我站在城门口看了一阵,直到他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铺子里老周正在卸新到的南货,秦妈端了碗绿豆汤从后厨出来递给我:“苏姑娘,日头大,喝点凉的。”

我接过来喝了。堂屋里表姐在跟陆怀舟商量中秋回娘家的节礼单子,两个人一个念一个记,偶尔拌两句嘴,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混在卸货的号子声里,听不真切。

账本还摊在柜台上,我拿起笔,接着核下一旬的货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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