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两个字,是从饭桌上冒出来的。

那天我炖了排骨。他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我说明天怎么去,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他低着头,用筷子把碗里那块排骨拨来拨去,拨了半天,说:妈,我想休学半年。

我的汤勺停在锅沿上。问他为什么,他不说话。再问,他把碗往前一推:就是不想去了,你别问了。

那顿饭最后是我一个人吃完的。休学半年——从七年级到八年级中间的半年,我坐在那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越过越凉。

事情其实从报名那天就埋下了。房子对口七中,分片分得明明白白,他偏要去六中。问他为什么,说不上来,一会儿嫌远,一会儿嫌同学不熟。

我说分片就这样,初中三年忍忍就过去了。他不吭声,第二天还是背着书包去了。

开学十几天,他实际只坐了一个星期的教室。头几天还算正常,后来先是早上磨蹭,再是肚子疼、头疼,请假条一张接一张,到最后一天,他站在门口说:我不去七中了。

书包从那天起就挂在门后,拉链没再拉开过。班主任的电话打到第三个,我坐在工位上先按掉,过了两分钟又回过去,含含糊糊说孩子身体不舒服。

学校的摸底考试,他没去。这些事我一个人的扛着,不敢往深里想,真休了学,这一年就全断了。

我心里其实有个盘算。他底子不差,数学一直在这家补课班一周一次地补着。我想着让他先在家歇一阵,把语文和英语也加上,三科一起补,补齐了,下学期托人把关系办去六中,直接从那边上。钱我认,假我请,只要能把这条路走通。

可“休学半年”这四个字一出来,我的算盘就散了。休了学,人就在家里住下了,哪还有“补齐了再走”这一说。

第二天下午,我跟组长请了假,全勤是别想了,把儿子从家里拽了出来。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是别人家,他兜帽扣在头上,一句话没有。

补课班在二楼,隔着玻璃能听见隔壁教室在读课文,他扭头看了那边一眼,很快收回去。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冲他笑,他没理。

陈老师在里间的咨询室等我们。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一块白板,三把椅子挤在一起。

她先问的是他:“在家这些天,干嘛呢?”

“也没干嘛。”兜帽底下闷闷的一句。

“学习呢?搁下了吗?学校的考试去了吗?”

“没有。”

“为啥不去?跟老师说说,学校怎么了?”

他抠着桌角那块掉了漆的木头,抠了很久,说:“就是……厌倦了。”

“哪儿厌倦?”

“说不上来。就是不想进那个门。”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发沉。他说不出一件具体的事,没有打架,没有挨骂,就是不去。这种说不出来,比说出来更让人没底。

陈老师把话头转了:“那你想怎么办?”

兜帽抬起来一点。儿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休学。半年。”

“宝,”陈老师往前欠了欠身,“你这个思想赶紧pass掉。你哪能休学?你才上七年级。”

她语速很快,不给他插话的空:“休学半年,下学期你坐回教室,老师讲的每一个字你都听不懂。到时候怎么办?再休半年吗?”

儿子的头又低了下去。

我赶紧接过去:“陈老师,我是这么想的,他底子打得好,数学一直在您这儿补着,我想再把语文、英语加上,三科一起补,等补得差不多了,我托人把他办到六中去,直接从那边上。他不是厌学,他就是不想在七中待。”

陈老师听完,摇头,一点没客气。

“姐,不能这么补。光靠补课把学校的课推下去,不现实。学校里不光是新课,还有作业、考试、节奏,一环扣一环。他现在落下的量摆在这儿,一星期给他补一次,根本不顶用。”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回去,跟不上,他更厌学,更不去了。”我的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急。

“想回学校,课就只能往两头挤。星期六、星期天来,每天晚上也有班。白天,必须在学校。”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在六中办好之前,你得在学校待着。最起码七年级下册,让你妈妈把你办过去。在那之前,一天都不能翘。”

儿子不说话,手指在校服拉链上来回蹭。陈老师又问:“那六中有什么好的?”

“不知道。就是想去。”

她没笑他,转手把他平时补数学的那本练习册抽出来翻了两页,说:“底子是有的,就是手感生了。”然后抓起笔,在白板上写下“语文”两个字。

“语文别普补,一篇一篇顺着过没意思。先把中考重点那五十篇文言文啃下来,这五十篇是死的,啃完了,学校那边跟起来就快。”

又写下“数学”“英语”:“数学明天上午我给你摸摸底,看到底什么水平,差多少补多少。英语也测。测完该补的补,尽快补上来的,咱们就停,不花冤枉钱。”

她把笔帽扣上,跟儿子说:“这样,明天你来上一天试试。上午测,下午三科的课都过一遍,感受感受老师怎么讲。上完白天就留在这儿写作业、刷题,这儿有个氛围,先把你的劲儿起来。行不行?”

屋子里静了几秒。儿子盯着桌上那杯凉掉的水,然后说:“行。”

陈老师笑了,转向我,抽出一张价目单,一科一科地给我算。我接过单子,先没看钱,看了眼儿子的脸,他别过头去看白板。三科,加上晚上的班。我在心里把这个月过了一遍,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包里,说了声:“行。”

临出门,陈老师在后面喊:“明天带语文、数学、英语的课本啊!带个水杯!”

儿子“嗯”了一声。这一声“嗯”,比他这半个月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值钱。

回家的公交上,他兜帽没再扣着,还是没怎么说话。到了楼下,他先上去了。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给托着办六中事的人发了条消息问进展。回复很快:学籍的事急不来,最快也得下学期,让孩子先稳住。

晚上,我把七年级的课本从柜顶上翻下来,一本一本擦了灰,摞在他书桌上。他屋里灯亮着,我没进去。

快十一点,我路过玄关,看见那个在门后挂了半个月的书包立在了地上,拉开着。三本课本装进去了,语文书的书角还翘着。旁边摆着他的水杯,空的,盖子拧开了一半,等着明天灌水。

他出来接水,在厨房门口碰上我,站住了,小声问:“妈,我要是回去了,跟不上呢?”

“跟不上,就补。”我说,“老师不是讲了,星期六星期天有,每天晚上也有。”

他“嗯”了一声。

“先把明天过了。”我说。

他回屋去了。班主任那边还欠着一条回复,我想好了怎么说:孩子这几天先在外面上上课,很快就回去。我把玄关的灯留着没关,明天的闹钟定在七点。

上午测,下午上课。剩下的事,一样一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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