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妻子单位递交资料,人事告知她正在会议室开会,看见隔音测试请勿打扰的牌子心生不安,推门见到的一幕让我彻底愣住
人事科的小姑娘把登记表推回来,笔尖在“来访事由”那一栏点了点,说会议室那边正开着会,隔音测试,请勿打扰的牌子都挂出来了。
我攥着那份要递的房产资料,站在走廊里没动地方,空调出风口对着后脖颈吹。小姑娘低头继续敲键盘,补了一句:“嫂子交代过,谁找都等散会。”
“我给他送完就走,两分钟。”我把资料袋往窗口里递了递。
她没接,眼睛抬起来看我:“哥,不是我不通融,那间会议室的门从里头反锁。”
我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深胡桃木的门跟别处没两样,唯独门把手上搭了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塑料壳反光。心里头不知怎么的,像有根细线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测试隔音得反锁门?”我问。
小姑娘停下手里的活儿,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说是测的时候不能有气流扰动,具体我也不懂。”
我谢了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路过茶水间,一个端着搪瓷缸的大姐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那一眼里有点什么,我说不清。会议室门缝底下没透出光,里头也听不见说话声,安静得不对劲。
我把手搭在门把上,往下压了压,没动。反锁着。
正要退开,里头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椅子腿磕在地板上,接着被人刻意压下去的笑。我指节贴着门板,那笑声又没了,换成更低的一阵窸窣。
我抬手敲门:“小敏,是我,资料送来了。”
里头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她同事老周,衬衫最上头两颗扣子敞着,脖子上挂的工牌翻了个面。他侧身让我进去,嘴里说着“来得正好,刚测完”,眼睛却往身后瞟。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会议桌尽头,我老婆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A4纸,头发有些乱,耳朵尖红得透光。
桌上摊着分贝仪和一堆线,墙角立着隔音棉样板。这些都对得上。唯独她的衬衫第三颗扣子,扣错了眼。
“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就上来了。”她站起来,把纸往桌上码,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打了,你没接。”
“开会静音了嘛。”她笑了笑,那个笑在嘴角停了一瞬就收了,转头对老周说,“把数据存一下,回头给厂家发过去。”
老周应了一声,坐到电脑前,鼠标点得咔哒响。
我把资料搁在桌角,退后一步,没急着走。房间里空调开得低,可老周额角有一层薄汗。地上的插线板被踢歪了,分贝仪的探头还拿胶带缠在椅背上,线扯得直直的,一看就是从门口那边挪过来的。
“那你忙,我先回。”我说。
她送我到门口,手搭在我胳膊上,指头有点凉:“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你定。”
我走出办公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消息:刚才人多,不方便说,晚上跟你讲。
我回了个“行”字。发完才想起来,她刚才送我出来那一小段路,走路的姿势和平常不太一样,两条腿并得紧,步子迈得很小。
回到家,我把那份资料袋撂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早上没洗的碗。我拧开水龙头,把碗一只只捞出来冲,温水浇在手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扇门从里头打开的样子。
到了六点半,她进门,手里提着超市袋子,里头是速冻饺子和一把蔫了的香菜。换鞋的时候她低着头,脖颈后头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没退干净的红。
“资料交上去了?”她问,把袋子搁在灶台上。
“搁你桌上了,人事说你在开会,让我等。”
“哦。”她拆饺子的动作停了一拍,“老周那个隔音测试,其实早该做了,拖了快俩月。”
“测隔音得锁门?”
“说是怕走廊有人经过有脚步声,影响数据。”她抬头,直视我,“你不信我?”
我把最后一只碗摞进沥水架,拿抹布擦了擦手:“你扣子扣错了,我看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手指摸到第三颗扣子,动作很慢。然后她把那颗扣子解开,重新对上眼,一字一字地说:“中午打了个盹,起来摸黑穿的,穿岔了。”
“行。”我把抹布挂回钩子上。
饺子下了锅,水咕嘟咕嘟响。她靠在灶台边,忽然轻声说:“你知道老周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其实胆子比谁都小。今天他就说错一句话,我让他赶紧闭嘴。”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老公不会杀上来吧’。”她舀起一个饺子看了看,“我骂了他一顿。”
“骂完还接着测?”
“测完了呀,数据得对厂家负责。”她把饺子倒进盘子,推到我面前,“你吃醋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夹了个饺子咬开,韭菜鸡蛋馅的,有点咸。
她在我对面坐下,筷子动了动,没夹菜:“我跟你说实话,老周这人,平时爱占个口头便宜,真让他干什么他没那个胆。今天你推门进来,他脸都白了。”
“你脸不白。”
“我坦坦荡荡白什么。”她夹了一筷子香菜末搁我碗里,“你要实在不放心,明天去单位调监控,走廊那个探头正对会议室门。”
“调监控这话是你主动提的。”
“对啊,我主动提的,所以你信我。”她笑了一下,这个笑比白天那个长,一直留在脸上没散。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把那个咸饺子吃完,放下筷子:“你以后开会锁门,我就不上去了,资料放传达室。”
“那不行,传达室不负责保管。”她立刻接话,“你该来还是来,提前打个电话,我出来拿。”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盘饺子最后剩了五六个,她没吃,全推给我。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倒水喝,路过客厅看见她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嫂子,今天真不好意思,改天我请哥吃饭赔罪。
我没碰她手机,端着水杯回屋。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把手机递到我手里:“密码我改成你生日了,要看就看。”
“我忙得很,没空看。”
“那你就当我坦荡。”她把门带上走了。
我拿着她手机站了半分钟,到底没按那个解锁键,搁回茶几上。这件事表面上就这么过去了,可我在日历上把那天画了个圈。
到了第八天,老周真请吃饭,在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他给我倒酒的时候手还打颤,说哥那天是我不对,玩笑开过头了。我跟他碰了个杯,把酒喝了。散场的时候我走在后头,看见我老婆跟老周并排下台阶,老周往旁边让了让,手虚虚扶了一下她胳膊肘,就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我站在饭店门口的灯箱底下,觉得腿上没劲,像踩进一块软泥地,拔出来费了半天力气。
那天到家,我把鞋换了,往沙发上一坐,越想越不是个滋味。
老周扶她那一下,太快了,快得像是练过很多遍。
我老婆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叫起来,她伸手把火关了,动作跟平常没两样。
我喊了一声:“小敏,你过来坐会儿。”
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水开了,我把茶泡上就来。”
泡的是我上个月买的绿茶,一直没怎么喝,罐子上落了层薄灰。
她端了两杯出来,一杯搁我跟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到单人沙发上。
“你今天话少。”她吹了吹杯口。
“我想问你个事,你别多心。”
“你问。”
“老周在这单位干多少年了?”
她抿了一口茶:“比我还早两年,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管设备的,平时吊儿郎当。”
“他成家没有?”
“离了,孩子跟着前头那个。”她放下杯子,看着我,“你到底想问啥?”
我把后背往沙发里靠了靠:“我就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她没马上接话,低头看自己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要说这个,我不瞒你。他以前嘴上没把门的,说过几句不三不四的话,我当场就给他撅回去了。后来他就老实了。”
“哪几句?”
“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你信我,他不敢。”
“你刚才说他不敢,可那天门一开,他脸色都没变,变的是你。”
她愣了一下,抬起手把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我脸红是因为你突然来了,我怕你多想。”
“那你扣子扣错了,也是怕我多想?”
这话说出来,客厅里静了几秒。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她端起杯子又放下,手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我中午趴在桌上睡了一觉,起来迷迷糊糊的,扣子是真扣岔了。”她声音低下去,“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辙。”
我看着她,她没躲我的眼睛,眼圈慢慢有点泛红。
我心里那根线松了松,可没全松。
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给一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这人姓方,在设备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什么厂子的测音设备都摸过。
我把情况一说,他在那头笑:“测隔音就测隔音,锁门也正常,怕人走动影响读数。不过有一点,测隔音一般得两个人在里头配合,一个在外头拍手跺脚,一个在里头看仪器,关起门来测数据。你老婆跟那个老周,估计就是干这个的。”
“那门反锁呢?”
“反锁也说得过去,怕人误闯呗。”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测数据一个人也能干,两个人是为了方便。”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又觉得哪里没落地。
晚上回家,我翻出那份递过去的房产资料复印件看了看,上头有她签收的日期和名字,确实是那天。
第二天我去她单位办别的事,顺道去人事科补签个字。
那天的小姑娘在埋头吃盒饭,见我进来,把筷子一放,抽了张纸巾擦嘴。
“哥,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压低声音。
“哪天的事?”
“就你来找嫂子那天。”她往走廊那头瞟了一眼,“其实那天会议室里不止他俩。”
我手里攥着笔,没动:“还有谁?”
“行政的小刘也在,后来从后门先走了。”她说完就低头翻表格,像是随口一提。
我从人事科出来,站在楼道里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她走远了几步:“什么事?”
“你那天测隔音,小刘也在?”
那头停了两秒:“在啊,她帮忙在里头递东西,后来有事提前走了。怎么了?”
“没事,人事那边说的,我随口问问。”
“你别胡思乱想。”她语气有点急,“小刘是行政派来协助的,那天会议室钥匙都是她开的门。”
我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可脑子里又冒出一件事,老周后来请吃饭,从头到尾没提过小刘这个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提了一嘴:“老周请客那天,怎么没叫上小刘?”
她夹菜的动作没停:“小刘是新来的,跟老周不熟,叫她干什么。”
“那天会议室里三个人,出了那档子事,他单请咱俩,总该把第三个人捎上吧。”
她把筷子搁下:“你今天是专门找茬来了?”
“我找什么茬,我就随口一说。”
“你这是随口?你从那天起就没消停过。”她站起来收碗,碗摞得哐当响,“我跟你解释多少回了,你还是不信。”
我没说话,由着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里夹着碗碟碰撞的动静。
那天晚上我俩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半臂宽的空。
过了两天,我上班路上下起了雨,忘带伞,就拐进她单位门口的便利店躲一躲。
玻璃门上全是水汽,我抹了一把往里走,货架拐角过来个人,正是老周。
他手里拎着两瓶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哟,哥,这么巧。”
我点点头:“你上班路过?”
“啊,给办公室买点水。”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往门外走,又转回身,“那天吃饭没喝好,改天再聚。”
他走后我站在货架前拿了包烟,收银的小姑娘扫了码,我顺嘴问了句:“刚才那人常来?”
“周师傅啊,常来,就爱买那种气泡水。”
我出门的时候雨小了,站在屋檐底下点了根烟。他买水不去单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非得跑出来买,这也没什么稀奇,单位有的部门确实没配饮水机。
可我心里那根线又绷回去了一点。
周末,我陪孩子去小区广场玩滑板车,碰见楼下王婶。
王婶最爱跟人唠嗑,三句话不离谁家的事。她见我坐在长椅上,往旁边一凑:“你家小敏最近是不是忙得很?前阵子我看她老晚才回来。”
“单位事多。”
“哦,那天我碰见她跟一个男的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吃饭,我还想打个招呼,一转眼人就走了。”她说完拍拍腿,“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我笑了笑:“那是他们同事,单位的事。”
王婶识趣地没再往下说,转而去逗孩子。
可我心里记下了这个事。小区门口的面馆,我没听她提过。
晚上她进门,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背对着她说了句:“王婶说看见你跟老周在楼下吃面。”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哪天?”
“她说前阵子,我也没细问。”
“那是加班那天,食堂关了,老周顺路,俩人就在楼下对付了一口。”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那天我跟你说了加班,你也知道我几点回来的。”
我转过身:“你跟我说加班,没跟我说跟谁吃面。”
“这也要报备?”她声音高了,“我跟谁吃口饭还要写个条子贴冰箱上?”
“我没让你写条子。”
“那你阴阳怪气什么?”
孩子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问我们吵什么。她蹲下去摸摸孩子的头:“没吵,爸妈说话呢。”
我看着这一幕,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坐在客厅里把她手机拿起来,按亮了屏幕,密码确实是改成了我的生日。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解锁。
不是不想看,是那道坎我没迈过去。我总觉得看了就回不了头,可不看,这事老在心里搁着。
转天是周一,她出门早,我在家收拾屋子,在玄关柜子最底下那层,发现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是小区门口那家面馆的,日期就是王婶说的那天,点了两碗面一个凉菜,合计三十八块。
这没什么。可收据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是她的笔迹——我认得,那个“等”字她习惯把竹字头写得很小。
背面写着:老周说设备的事他搞定。
我把收据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好几遍。
“搞定”什么,她没写。设备的事,测隔音那事,不就是设备的事么。
我把收据拍了张照,塞回原处。
晚上她回来,我正在厨房切菜,头也没抬:“今天我去物业交水电费,碰见老周他前妻了。”
这话是我编的。她没有马上接,隔了一小会儿才问:“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打了个招呼。”我切了一刀黄瓜,“她姓什么来着?”
“我怎么知道。”她声音发紧,“我又没见过他前妻。”
我把黄瓜片拨到碗里:“你没见过?我以为你们挺熟的。”
“我跟老周就是同事,我见他前妻干什么?”
我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你急什么,我就随口问问。”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塑料袋,袋口被她捏得变了形。
“你没完没了了是吧?”她盯着我,“从那天到现在,你天天换着法子盘问我。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就这么看我?”
“我看你怎么了?我就问了两句话。”
“你问的是两句话吗?你那个眼神,跟查案子似的。”
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不重,可那一声闷响还是砸在我心口上。
我站了半晌,把地上的袋子捡起来,里头是两盒鸡蛋,最上面一盒的角磕裂了,蛋液渗出来沾了袋子。
我把好的鸡蛋挑出来放进冰箱,把裂的那盒单独搁进碗里,打算晚上炒了。
孩子趴在卧室门缝看我,小声说:“爸爸,妈妈哭了。”
“妈妈没事,待会儿我去跟她说。”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谁跟你说的?”
“班里张小鹏他爸妈就天天吵,后来就离婚了。”他眼睛红红的,“你们别离婚行吗?”
我蹲下来把他搂住:“不离,爸妈就是说话急了几句。”
孩子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没再说话。
晚上我把鸡蛋炒了,端上桌,敲了敲卧室门。
“吃饭了,我炒了鸡蛋。”
门开了一条缝,她眼睛肿着,出来坐到桌前,没动筷子。
“我不吃了,你跟孩子吃吧。”她站起来又回屋了。
孩子看看我,又看看卧室门,把筷子放下了。
那天之后,家里安静了几天,谁都没再提这事。可她开始老晚才回来,有时候八点,有时候九点。
我问就说加班,我再问一句,她就说单位最近任务重。
我信了一半。
到了第八天晚上,孩子已经睡了,她还没回来。
手机打了两个没接,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钟,指针从九走到十,我给她单位座机打过去,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
是人事那小姑娘,听出我的声音后压低了嗓子:“哥,嫂子没在单位啊,今天六点多就走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那头又说:“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嫂子最近跟周师傅出去好几回了,都是下班点走,我同事看见了,说俩人往地铁站那边走。”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动。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我给她又拨了一次手机,响了很久她才接。
“你在哪?”
“在外面办点事,马上就到家了。”
“六点就下班了,你去哪办事办到现在?”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声音软下来:“我一会儿就回去了,回去跟你慢慢说。”
我捏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不用慢慢说了,你现在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旁边递东西,接着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是跟谁在说话。
随后她的声音回到话筒里,比刚才更低:“我在老周家楼下。”
“你去那干什么?”
“他家里有点事,我过来帮个忙。”她话说到一半,我听见那头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背景里响了一下,她马上捂住了话筒。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站起身,走到玄关把鞋穿上了。
“你等着,我现在过去。”
“你别来,真没什么事,我马上就走了。”
我已经在拉外套的拉链:“老周家几号楼几单元,你现在告诉我。”
她没说话,那头那个男人的声音清楚了点,像是在喊她进去。
“你说话。”我声音压得很低。
她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六号楼,三单元,四楼东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上来之前,我先跟你说一句。”
“说。”
“你上来看到什么都别急着发作,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照得台阶煞白。
我把门带上,回手锁好了才往楼下走。
“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在黑暗里按着手机,对着那头回了一句,“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哪样?”
付费卡点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道口没有马上走。
夜里的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六号楼三单元四楼东户,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走路过去也就七八分钟,我偏偏把这段路走得很慢。
到了六号楼底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东户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条黄边。
楼道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一层一层往上走,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踩出闷响。
到了四楼,那扇防盗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门里传来说话声,一个是她,一个是老周,还有一个女声,我没听过。
我站在门外听了几句,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个女声说:“嫂子,真是麻烦你了,大晚上把你叫过来。”
我老婆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没事,他一个人弄不了,我来搭把手应当的。”
老周在里头接了话,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嫂子,今天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咋整。”
我伸手把门推开了。
门轴吱呀一声,屋里三个人同时扭过头来。
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一堆药盒跟病历本,老周坐在沙发边的小凳上,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一块青一块紫。
那个陌生女声的主人是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
我老婆站在老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纱布。
她见了我,没有慌,反倒先把纱布搁到茶几上,朝我走过来。
“你先坐下,我把话说完你再开口。”
我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她脸上挪到老周身上,又挪回她脸上。
老周先开了口,撑着凳子要站起来,被那个短发女人按住了肩膀。
“哥,对不住,这事是我求嫂子瞒着你的。”老周的声音发闷,嘴角的伤口扯得他说话不利索,“我让人打了,不敢跟家里说,也不敢报警,只能找嫂子帮我跑前跑后。”
短发女人接过话,把热毛巾往老周脸上敷:“我是他姐,住城西,今天下午才赶过来。我弟弟这人嘴欠,前阵子在外头喝酒跟人起了争执,挨了一顿揍。他不让我告诉旁人,说丢人。”
我盯着老周那条吊着的胳膊:“你挨打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打我的人放话了,说要上我单位闹。”老周低下头,“我怕单位知道,饭碗就保不住了。嫂子是管这块的,我就求她帮我在单位那边打个圆场。”
我老婆这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他找我的时候就想让我帮他瞒着,我想了几天,觉得这事瞒不住,正打算今天回去跟你交底。”
“那你为啥在电话里不说清楚?”
“我要是电话里说我在老周家,你还能等我说完?”
我没接这句,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等不了。
老周的姐姐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杯子递到我跟前:“大兄弟,你坐下听我说,我弟弟这个人我清楚,毛病一身,可这回真是他吃了亏。你要是不信,病历本就在桌上,医院有记录。”
我扫了一眼那摞病历,封皮上确实印着附近那家医院的名字。
我老婆把纱布收进一个塑料袋,动作很慢:“这几天我下了班就往这边跑,是帮他姐弟俩料理这些杂事。我没告诉你,一是怕你多想,二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开这个口。”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憋了快半个月的气忽然没处撒了。
“那你白天在单位,为什么跟做贼似的?”
“单位里人多嘴杂,老周挨打的事传出去,他往后在单位就没法待了。”她顿了顿,“我不替他想,也得替我自己想,这事最后还是要落在我手上处理。”
老周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哥,嫂子是替我兜着,你要怪就怪我。”
我把手里的车钥匙搁在鞋柜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
“打人的是谁?”
老周跟他姐对看了一眼,谁也不吭声。
我老婆把塑料袋系好,搁到茶几底下:“是以前跟他一个班组的人,姓吴,前年调走了。喝酒的时候翻旧账,动的手。”
“报警了没有?”
“报了,派出所做了笔录,调解了一回,姓吴的赔了钱,可人还是三天两头来电话骂。”
我靠在沙发上,把这半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会议室那扇反锁的门,扣错的扣子,老周出冷汗的脑门,还有那张写了字的收据。
“那天测隔音,小刘也在,是为了啥?”
我老婆呼出一口气:“那天老周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戴着口罩也遮不住,小刘撞见了,他慌乱,我帮着圆了一句。小刘后脚就走了,所以你没见着人。”
“那你们三个人关着门在里头干啥?”
“老周把分贝仪搬出来做样子,怕人问起来没个说法。”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这主意现在想想挺蠢的,可当时慌不择路。”
老周在旁边跟着苦笑,扯到脸上的伤,嘶了一声。
我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搁了有一阵了。
“这事儿你早跟我说,我能帮上忙。”
“你能帮什么忙?”她看着我,“你那个脾气,知道了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姓吴的理论,到时候事情只会更乱。”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她说的也是实情。
老周的姐姐在旁边打圆场:“今天都说开了,大兄弟你也别上火。我弟弟这人办起事来确实糊涂,可对嫂子一向是当自家姐们敬着的,从来没别的意思。”
我把杯子放下,看着老周:“你在电话里放的那些话,什么‘设备的事搞定’,写纸条上干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那是我怕嫂子反悔不帮我,才写了那么一句,是想说单位那摊事我自己去摆平,不连累嫂子。”
我看向我老婆,她点了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又停。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最后停在老周跟前。
“姓吴的还来找过你没有?”
“电话里骂过两回,人没再来过。”
“把你号码给我,我明天找他谈谈。”
老周往后缩了缩:“哥,你可别去打架。”
“我打什么架。”我把手机掏出来,“我叫上派出所那个调解的民警一块去,当面把话讲清楚。你躲着不是办法,越躲他越来劲。”
老周跟他姐互相看了看,他姐先点了头:“这法子行,我去不合适,你们男的去谈,他兴许能听进去。”
我老婆在旁边看着我,眼里的神色松了下来。
那天夜里从老周家出来,我跟她走回家,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这半个月,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头一回没跟你说清楚,后来就越来越说不出口。”
我停下脚步:“你该说的。”
“嗯,我知道。”她低着头,“我一想到你在家黑着脸,孩子在屋里写作业,我这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我叹了口气,把她拉袖子的那只手攥住了。
“明天我去找姓吴的,你帮老周把单位那边的手续理清楚,该报备的报备。”
“你不生气了?”
“气还没消透。”我实话实说,“可气归气,事得办。”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约了派出所的调解民警,又把老周叫上,在街道调解室跟姓吴的见了面。
姓吴的是个黑脸汉子,进门还梗着脖子。
我没跟他绕弯子,把医院的病历经民警的手递过去,又算了算医药费、误工费。
“钱你赔过了,这页翻篇。往后你打电话骂人、扬言去单位闹事,一条一条我都记着。你要还想闹,我陪着你闹,可你得先把这账算清。”
姓吴的盯着那摞单子看了半天,气势矮下去半截。
民警在旁边敲边鼓:“都是干过同事的,有什么过节摆到桌面上说,再动手就是另外一个性质了。”
那天的谈话谈了一个多小时,姓吴的最后松了口,说往后不再打电话,也不去单位,可要是老周先招他,他就不客气。
老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点了头,还写了一承诺书。
从调解室出来,老周长出了一口气,非拉着我去吃饭。
我没去,指了指不远处的社区门诊:“先把你胳膊上的绷带换了,回头上班别让人瞧出破绽。”
老周咧着嘴笑了一下,被他姐拽着往门诊走。
这件事过去之后,家里消停了有十来天。
我老婆恢复了正常下班,到家就进厨房,孩子在客厅写作业,我在旁边剥蒜。
那天吃过晚饭,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叫我过去。
“单位有个培训的名额,下个月去外地,七天,领导问我去不去。”
我挨着她坐下:“你想去就去。”
“我走了家里你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接送孩子做饭我都能干,实在不行还有王婶搭把手。”
她歪头看了我一眼:“你不怕我出去七天,又出什么岔子?”
“你出差是公事,有培训通知有行程单,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噗嗤笑出声,伸手把我的胳膊拍了一下。
那个周末,老周拎着两箱水果找上门来,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
我让他进来坐,他换鞋的时候把水果搁在玄关地上。
“哥,我那事给你添了这么多乱,这点东西你别嫌少。”
孩子在客厅写作业,探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
我给他倒了杯水:“东西放厨房,你坐。”
老周在我对面坐得笔直,绷带拆了,胳膊还使不上全力。
“往后有事直接说,别绕弯子。我们家这位心软,架不住你求,可我不是每回都有耐心。”
“记住了记住了。”老周连连点头,“哥,我跟你交个实底,往后单位里谁再说嫂子半句不是,我头一个不答应。”
我摆了摆手:“工作上的事照章办就行,用不着你拿这个表忠心。”
他坐下来聊了半个钟头,说的都是单位里的杂事,没一句过分的。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在楼道里回头补了一句:“哥,嫂子这些天在单位,该我的活儿都替我顶了不少,等我手好利索了,我加倍还她。”
“这话你跟她当面说去。”
关上门,我回到客厅,我老婆正在给孩子检查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
“人走了?”
“走了。”
“你这回怎么没绷着脸?”
我把茶几上的橘子拿起来剥:“他东西都拎来了,我总不能给人撵出去。”
她抿着嘴笑,没再说什么。
培训出发那天,我送她到高铁站。
进站口人多,她拉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栏杆外头,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堆里,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回来的路上收到她一条消息:包里那件外套兜里我搁了张卡,家里开销从里头支。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出门前她确实往我外套里塞过东西,我当时没在意。
到了晚上孩子睡了,我把那件外套翻出来,兜里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便签上写着几行字:老周那事的教训我记住了,往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先跟你说一声,不再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见。
我把便签重新折好,夹到了冰箱门上的磁贴底下。
第七天她培训回来,我去高铁站接她。
她拉着箱子出来,脸上有点晒黑了,精神头不错。
“家里乱没乱?”
“你自己回去看。”
到家推开门,地板拖得锃亮,孩子把书包和玩具都收进了柜子。
她站在玄关看了一圈,换了鞋往里走,在厨房转了一圈又出来。
“你收拾的?”
“孩子帮了忙。”
那天晚上她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端上桌的时候说:“这次出去学了点新东西,单位下个月可能调整岗位,我兴许能挪个地方。”
“挪哪儿?”
“行政那边,比现在清闲点,管的事也杂,就是工资少一截。”
我夹了一筷子面:“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去。这一年事赶事,我想换个清净点的位置。”
“那就去。”
她低头吃了两口面,忽然说:“你不问问我是为了躲老周?”
“我要是连这个都担心,就不配跟你吃一锅饭。”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没说话,把碗里那个荷包蛋夹到了我碗里。
过了一个来月,她调到行政岗的事定下来了。
那天她下班早,到家把一份调动通知搁在鞋柜上,让我看。
我扫了一眼,上头盖着单位管人事的章。
“这回不用测隔音了吧?”
她拿通知单拍了我胳膊一下:“你还记着呢。”
孩子在屋里喊饿,她去厨房张罗饭,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通知看了两遍,叠好放进抽屉。
又过了些天,我路过她单位门口,顺道进去把上次没签完的字补上。
人事科还是那个小姑娘,她见了我,神色有点不自然。
“哥,上回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那是瞎猜。”
“没事,话说开了就好。”
签完字往外走的时候,她叫住我:“嫂子人挺好的,这阵子部门里谁提起她都说好。”
我点点头,从单位出来,正好赶上她下班。
她在门口等车,看见我从楼里出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又来补字?”
“嗯,顺路。”
她把手里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挎,那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用了有年头了。
“走吧,一块回去。”她先往公交站走。
我跟在她旁边,路过楼下那家面馆,她脚步顿了一下。
“想吃面?”
“想吃,可我身上没带钱。”她笑着把手一摊。
我掏出手机:“我请。”
两碗面端上来,她挑着面条说:“等我发了头一个月的工资,我请你。”
“行,我等着。”
面馆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用筷子指了指我。
“你记不记得我最爱吃哪样?”
“牛肉面,多放香菜。”我把碗里的香菜末拨到她碗里。
她低下头,吃得安安静静。
这事儿过去了大半年,老周也调走了,去了别的部门,偶尔在小区门口碰见,点点头打个招呼。
姓吴的再没来找过麻烦,听老周说,那人换了地方干活,消停了。
家里头恢复成老样子,她做晚饭,我收拾碗筷,孩子写完作业看会儿动画片。
那张银行卡我始终没动,夹在冰箱门磁贴底下的便签也还在,纸边有点卷。
有天晚上孩子睡了,她坐在客厅里翻那本旧挂历,把下个月孩子生日的日子圈出来。
“今年给孩子买个什么?”
“他自己说想要个遥控车。”
“那就买,我去挑。”
她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在那件事上跟我拧到底。”她端着水杯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头的路灯照着楼下的树影,风一吹,影子跟着动。
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搁在我跟前。
“明天你上班顺路,帮我把那个快递取一下。”
“好。”
杯子里的水冒着点热气,咱俩一人一杯,坐在那儿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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