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考生进京,先要递一张纸。

纸上写着姓名、籍贯、三代履历,叫「投状」。相当于今天的报名表。

考完放榜,主考官把名字排成一列,报给皇帝。这张名单叫「奏状」。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名字排在第一行,被叫作「状头」。

「元」是头一个的意思。状头,后来写成了状元。

近 1300 年里,这两个字被叫作读书人的最高荣耀。可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说的就不是「谁考得最好」,而是「谁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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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的状,是报名表的状

辽宁省博物馆做过一个展览,展的是历代状元、榜眼、探花的墨迹。业务办公室主任刘韫讲了这个称呼的来历。有记者去查《全唐诗》,想找找唐人怎么写这两个字。

查出来的结果有意思:《全唐诗》里出现的是「状头」,一次「状元」也没有。

819 年,江淮考生卢储进京。他带着自己的诗文,去见尚书李翱,请他推荐。

李翱有事出门,把卷子放在桌上。他 15 岁的女儿拿起读了几遍,放不下。她对侍女说了一句话:「此人必为状头。」

李翱回来一听,派人到客舍去找卢储,把女儿许给了他。

一年后,卢储真的中了状元。洞房那夜,他写了一首《催妆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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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句是「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当年那个说「必为状头」的姑娘,这夜成了他的新娘。

榜贴出来的时候,天没亮

二月的长安,天还黑着。礼部北院的门先开了。

榜从北院抬出来,往南院去。抬的人走得很急,要赶在天亮之前挂好。

挂榜的墙是专门砌的。《唐摭言》里写:「南院放榜,张榜墙乃南院东墙也,别筑起一堵,高丈余,外有壖垣,未辨色;即自北院将榜就南院张挂之。」

一丈多高,墙外再绕一圈矮墙。「未辨色」,是天黑得还看不清颜色的时候。

写榜的墨也不一样。张岱在《夜航船》里记:「唐人进士榜必以夜书,书必以淡墨。」

为什么用淡墨,他自己给了答案:「或曰名第者阴注阳受,以淡墨书,若鬼神之迹也。」

当时人相信,名次是阴间定好的,阳间照着抄一遍。既然是抄,笔迹就得虚一点,看着像鬼神写的。

天亮以后,长安城里的人往南院走。徐夤写过那天的场面:「喧喧车马欲朝天,人探东堂榜已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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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两句更热闹:「十二街前楼阁上,卷帘谁不看神仙。」十二街的楼阁上,家家卷起帘子,看这些刚出炉的神仙。

一丈高的墙,外面还有一圈

811 年春天,榜刚贴上去,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考生。

他叫郭东里,国子监的学生。他撞开矮墙底下的棘篱,把榜扯裂了。

榜头竖着粘了四张黄纸,淡墨写着「礼部贡院」。纸从中间裂开,裂口那边是一串名字。

从那以后,礼部放榜要备两张。先挂一张虚榜,等人散一散,过一阵再挂正榜。

一丈高的墙,一圈矮墙,一张备用的假榜,全是为了一张纸。

895 年那场榜,黄滔在诗里记了时间:「桂苑五更听榜后,蓬山二月看花开。」五更去听榜,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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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经在墙下站了一夜,就为看清那一行字里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挤到墙下先看哪一行

天亮透了,墙下的人往里挤。有人踮脚,有人从人缝里往前钻。

眼睛先落到最上面。最上端正中,只写一个人。

那个位置就是前面说的状头。一榜的人名,从这一行往下排。

第二名的名字在左,第三名在右,一左一右分列。中间一行,两边各一行。

这张黄纸挂起来,看着像一张脸。中间是鼻梁,两边是眼睛。所以这两名最早合起来叫榜眼。北宋初年不分彼此,第二名第三名都这么叫。

北宋有个考生叫陈若拙,文章平平,偏偏考了第二名。当时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瞎榜。

两只眼睛,一只长歪了,这张脸就瞎了一只。

到南宋后期,第三名才改叫探花,榜眼成了第二名的专名。三个称呼凑齐,中间隔了几百年。

「探花」这两个字,本来跟名次没有关系。唐朝放榜以后,新科进士要宴游,从榜上挑两个最年轻、最好看的,骑马去名园里采早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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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的是年纪和相貌,不是名次。

章孝标在墙下站了十年

章孝标是桐庐人。他在长安考了十年,一年一年来看榜。

别人落第写诗骂主考官,他不骂。他写了一首《归燕词》,送到礼部侍郎庾承宣手上。

诗里写一只燕子:「连云大厦无栖处,更望谁家门户飞。」

庾承宣读完,「展转吟讽」,来回念,放不下。

第二年科考,庾承宣极力推荐。章孝标中了。

他写了一首《及第后寄广陵故人》:「及第全胜十政官,金鞍镀了出长安。马头渐入扬州郭,为报时人洗眼看。」

意思很直白:我这匹马快进扬州城了,你们把眼睛洗干净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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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传到李绅手里。李绅回了一首《答章孝标》:「假金方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十载长安得一第,何须空腹用高心。」

假金才要镀一层真金,真金不用镀。考了十年才中一个进士,何必把心气吊那么高。

章孝标读了,很羞愧。

榜给了他一身金,李绅一句话,把金刮了下来。

六七个人齐声喊一个名字

宋代的榜不挂在墙上了。名字是在殿上一个个喊出来的。

《夜航船》记传胪:「集英殿唱第日,皇帝临轩,宰臣进三名卷子,读于御案前,用牙棍点读。」

拆开卷子看姓名,念一个往下传一层。传到阶下,六七个卫士齐声喊出来。

1057 年,宋仁宗下过一道旨:进士殿试,皆不黜落。那一年殿试,一个没刷。

从那以后,殿试只管排名次。人在不在榜上,早在会试就定了。

可第一名还是被看重。1015 年蔡齐中状元,宋真宗见他「堂堂英伟,进退有法」,下诏拨 7 名金吾卫士给他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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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真宗又补一道:「自今第一人及第,金吾给七人当直,许出两对引喝。」状元出门 7 个人清道,成了定制。

阶前那块刻着鳌的石头

传旨那天,新进士都站在殿阶下。

到了台阶前,状元往前迈一步,单独站到中间那块石头上。

石头正中刻着一条升龙和一只巨鳌。他站的位置,正是鳌头。

清代洪亮吉在《北江诗话》里较过真:「俗语谓状元『独占鳌头』,语非尽无稽。」他说的来由,就是那块石头。

现在没有墙了。高考成绩是一条一条从屏幕上滚下来的。

各省的第一名,还是叫状元。这个「状」字,跟唐朝那张投状,是同一个字。

只是没人再递状,也没人把名字写上金榜。

819 年那个晚上,卢储在洞房里写「第一仙人许状头」。李翱 15 岁的女儿看的是一卷诗文,说出口的是一个位置。

长安南院东墙那面墙早就没了。当年写榜的人,得赶在天亮之前,用淡墨把名字抄上去,抄得越像鬼神的笔迹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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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那边,还把考第一的叫状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