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茂名水东镇开了家小电商公司,做海鲜干货,二十来号人。去年招了个运营,叫阿伟,电白那霍人,三十出头,简历上写做过三年生鲜电商,人看着老实,话不多,干活利索。试用期我给他开一万五,转正两万,在茂名这地方不算低了。
干了仨月,我发现他老请假。头一回说堂哥结婚,第二回说村里拜祠堂,第三回说叔公做寿。我嘴上批了,心里犯嘀咕——哪来这么多事?做电商的都知道,旺季请一天假,店里客服就接不过来。有回他周五下午走,我周一早上才见着人,问他干啥去了,他说回家帮老妈收花生。我差点没背过气去,两万月薪的人,跑回去收花生。
我嘴上没说什么,私底下留了个心眼。
上个月十六号,他又来请假,说妈身体不舒服,回去看看。我批了,转头把车钥匙揣兜里,远远跟了出去。他骑个破电动车到汽车站,坐了趟中巴到电白,又转了辆三脚鸡,一路往那霍镇下面村里扎。我开车跟在后头,越走越偏,水泥路变成泥路,泥路变成田埂路,车底盘刮了三回,我心想这小子到底住多山旮旯里。
到了村口,阿伟下车,从三脚鸡上搬下来两大纸箱东西,扛肩上往巷子里走。我停了车远远跟着,看他拐进一间青砖老屋,门口坐了七八个老太太,一人面前摆个竹筛子,在那儿挑拣东西。
我蹲墙角瞅了半天才看明白——那是间小作坊,老屋里摆着四口大铁锅,两个老头在灶前熬什么,满院子飘着甜腥味。阿伟把纸箱拆了,里头是快递面单和塑料袋,他往老太太们面前一坐,开始手把手教她们打包。老太太们耳朵背,阿伟就凑到跟前大声喊:“三婆!这个虾干放三十克!多一克超重了!邮费贵!”三婆点头,手哆嗦着往秤上搁虾干,搁多了又往外拿,阿伟就在旁边笑,重新帮她称。
我站那儿看了快一个钟头,陆陆续续有老太太拎着篮来送货,篮子里是自己晒的龙眼干、鱿鱼丝、花生糖。阿伟一样一样验货,拿鼻子闻,掰开看,不合格的退回去,合格的当场结算。有个阿婆嫌他给的价格低,拿拐棍戳他:“你个衰仔,去城里干了几天活,回头就压阿婆价?”阿伟蹲下来跟她说:“八婆,你这个鱿鱼晒得太干了,一捏就碎,寄到东北全成渣了,我卖不出去啊。你下回别晒这么干,我多给两块钱一斤。”阿婆骂骂咧咧走了,走两步又回头:“你说真的?多两块?”阿伟说真的真的,你记我电话。
我正看得入神,院里出来个老太太,腰上系个围裙,满头白发用发卡别着,端了碗糖水给阿伟。阿伟接过来喝了一口,老太太就坐旁边看他打包,也不说话,就拿手一下一下捋他后背,像给猫顺毛似的。阿伟回头冲她笑:“妈,你进去歇着,腿不好还蹲着。”老太太说不累,看你打包比看电视有意思。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我赶紧按掉,阿伟一抬头,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站起来:“陈总?你咋在这儿?”
我臊得不行,从墙角出来,编了个瞎话:“我……我来那霍收点荔枝干,路过,看着像你。”阿伟他妈一听我是老板,赶紧站起来,拿围裙擦手,说老板来了快坐快坐,转身进去端了碗糖水出来,碗沿上有个豁口,拿水瓢舀的,里头搁了俩红枣。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齁甜,放了不知道多少糖。
阿伟拉我到院子外头,递了根烟,自己先笑了:“陈总你是不是跟踪我了?”我脸上挂不住,说你这老请假,我以为你跑竞争对手那儿去了。阿伟摆摆手,跟我说了实话。
他妈五年前中风,左边身子不利索,出不了远门,就天天坐院子里发呆。阿伟在深圳干了三年,每月往家打钱,有回他妈打电话跟他说:“阿伟啊,我今儿数了数,门口芒果树结了三十七个果,掉了四个,还剩三十三个。”阿伟说他当时在深圳的出租屋里,挂了电话就哭了——他妈一个人在家,数芒果数了一下午,就为给他打个电话有话讲。
后来他辞了深圳的工作回茂名,我这儿是他第二份工。他妈闲不住,把村里几个老太太组织起来晒虾干晒鱿鱼,越干越起劲。阿伟就顺手帮她们在网上卖,自己垫钱买包装、付邮费,卖出去的钱一分不留全分给老太太们。那间青砖老屋是他家祖屋,灶台是老爷子当年做豆豉用的,现在改成了烘干房。
“陈总,”阿伟蹲在墙根抽烟,说,“你那两万月薪,我每个月拿一万五给我妈,剩五千我自己花,够用。我老请假是我不对,但那些老太太,虾干晒好了没人收,一斤在村里卖八块,我网上能卖二十五,差价我不赚,就赚个热闹。我妈看她们有事干有钱收,比吃什么药都强。”
我没说话,把烟掐了,进屋又转了一圈。老太太们见我进来,以为我是来收干货的老板,一个个把篮子端起来让我看:“老板看看我这个花生糖,脆得很!”“老板我这个桂圆肉厚,你摸摸!”我挨个尝了一遍,从兜里掏了五百块钱搁桌上,说今天这些货我全要了。
阿伟他妈急了,说老板不行不行,你给多了。我说不多,阿伟是我员工,这钱是公司提前发的中秋福利。老太太没听懂,但看阿伟点了头,她就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回头跟三婆说:“听见没,我儿子公司发福利,你那份也有。”
回去路上我给财务发了条微信:以后每月给阿伟加两千块油钱,算交通补贴。财务问啥名目,我说就叫“村货运输费”,他每个月从村里拉快递出来,油钱公司出。
昨天阿伟来找我,说陈总,我妈让我带句话,说你上回给的五百块太多了,她给你攒了一箱最好的桂圆肉,搁在灶头上晒着,等中秋寄给你。我说你回去跟你妈讲,桂圆肉我收下,但下回我去村里,糖水别放那么多糖,我血糖高。
阿伟嘿嘿笑:“那不行,我妈说了,城里老板上门,糖少了显得小气。”
我也笑,心里想,下回我得早点去,蹲灶台前头尝尝那锅刚熬出来的豆豉,听说比网上卖的好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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