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根

一

保定府城隍庙的刘半仙,看相看了四十年,最怕一种人——鼻梁上带横纹的。

“这种人不好看。”刘半仙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跟旁边卖糖人的老孙头念叨,“看浅了,人家说你糊弄;看深了,人家跟你翻脸。难伺候。”

老孙头拿勺子舀了勺糖稀,在石板上画了只兔子,头也没抬:“那你不会不给他看?”

“不给他看?他往你摊子前一坐,你撵他走?”刘半仙嘬了口旱烟,“再说了,横纹也分人。有的人横纹浅,就是爱皱眉;有的人横纹深得能夹死苍蝇,那是心里头装的事太多,压出来的。这种人你劝他啥他都听不进去,就得让他自己撞了南墙才行。”

正说着,一个人影晃过来,在他摊子前蹲下了。

刘半仙抬眼一瞧,来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人收拾得利利索索。最扎眼的是他那张脸——浓眉,方脸,鼻梁从两眼之间起了一道深纹,横着切过去,像被刀刻了一刀。

刘半仙心里咯噔一下,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先生看相?”

来人点了点头:“看。”

“看什么?”

“看我什么时候能翻身。”

二

来人姓韩,叫韩敬儒,保定府南关人,祖上开油坊的。到他爹那辈上,油坊还撑着,虽说不上大富,可一家老小吃穿不愁。韩敬儒打小念书,念到十六岁上,他爹说你甭念了,回来跟我榨油吧,咱家这门手艺不能断。韩敬儒不乐意,可拗不过他爹,只好回来跟着干。

干了没两年,他爹得急病走了。韩敬儒接了油坊,心气高,嫌榨油买卖利薄,把油坊盘出去,拿着钱跟人合伙跑买卖,从保定往天津倒腾土布。头两年挣了些钱,他乘势又开了间杂货铺。可第三年上,合伙的卷了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韩敬儒把杂货铺填进去还不够,又借了印子钱,利滚利,两年下来欠了三百多两。

债主天天上门,他婆娘抱着孩子回了娘家,他自己蹲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天天拿手搓脸。搓着搓着,鼻梁上那道横纹就出来了——原先只是浅浅一道印,如今深得像刀刻的,拿指甲盖都能卡住。

刘半仙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问:“你今年多大?”

“三十三。”

“三十三,横纹就这么深了。”刘半仙啧了一声,“你这人,操心太早。年轻时候顺惯了,冷不丁栽个跟头,心里头过不去,全拧在脸上了。”

韩敬儒苦笑:“刘先生,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我就想知道,我这坎儿什么时候能过去。”

刘半仙没接话,反问他:“你跟我说实话,那三百多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还?”

韩敬儒低下头,半天没吭声。刘半仙把旱烟点上,慢悠悠地说:“你要是不说,我替你说——你根本没打算还。你想着要么躲出去,要么等债主把你告了,蹲几天大牢,出来之后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对不对?”

韩敬儒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韩敬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刘半仙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你鼻梁上那道纹,老辈人叫‘操心纹’。有人说是福纹,有人说是祸纹。我看了四十年相,看明白了——这纹跟命没关系,跟人有没有担待有关系。心里能扛事的人,纹再深,早晚能翻过来;心里扛不住事的人,纹越深,人越垮。你属于哪一种,你自己说。”

韩敬儒蹲在那儿,拿手指头抠地上的砖缝,抠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刘先生,我要是不跑,怎么弄?”

刘半仙笑了:“你问我?你不是念过书吗?念书的人连个账都不会算?”

三

韩敬儒回去琢磨了三天。

他先把欠账拢了一遍——印子钱三百二十两,本钱一百八,利钱一百四。债主有五个,最大的一个是南关开粮栈的孙掌柜,一个人就占了一百五十两。

第四天一早,他挨家挨户去债主门上磕头。头一家去的就是孙掌柜那儿。孙掌柜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韩敬儒,你是来还钱的还是来求宽限的?”

韩敬儒跪在地上说:“孙叔,我是来跟您商量个事。钱我现在还不上,可我不跑。您给我两年工夫,我按一分利给您算,两年之后连本带利还您。”

孙掌柜放下茶碗:“你拿什么还?”

韩敬儒说:“我打算重开油坊。我爹留下的手艺,我还记得。南关这一片没有榨油的,我开起来,买卖差不了。”

孙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拿什么开?你连间铺面都没有。”

韩敬儒说:“我把祖宅抵给您。两年之内我要是还不上钱,宅子归您。”

孙掌柜愣了一下。他那宅子他知道,虽说旧了,可南关那一片地段好,值个二百多两。孙掌柜想了想,说:“行。可你要是两年之后还不上呢?”

韩敬儒说:“那我带着全家给您当伙计,干到还清为止。”

孙掌柜答应了。其他几个债主见最大的债主都点了头,也纷纷松了口。韩敬儒把祖宅契书押给孙掌柜,赁了南关街口一间小铺面,支起油锅,重操他爹的旧业。

他婆娘从娘家回来了,抱着孩子站在油坊门口,看了半天,说:“你真能行?”

韩敬儒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油汗:“不行也得行。横纹都长脸上了,再不行,我拿什么见人。”

四

油坊开了半年,买卖不温不火。韩敬儒榨的油实在,不掺假,可南关这一片老百姓都穷,买油都是一两二两地买,利润薄得很。韩敬儒算了算账,照这个速度,两年之后顶多还上利钱,本钱还是没着落。

他又开始搓脸了。那道横纹越来越深,他婆娘看着都害怕,说:“你甭搓了,再搓脸都要破了。”

韩敬儒说:“我不搓脸,我搓心。”

转机出在那年冬天。腊月里,孙掌柜的粮栈进了一批芝麻,存了小半年没出手,眼看要生虫。孙掌柜急得团团转,找了好几个人来看,都嫌芝麻成色不好,不肯要。韩敬儒听说了,跑到粮栈看了看,跟孙掌柜说:“孙叔,这批芝麻您卖给我吧。”

孙掌柜瞪眼:“你要它干啥?这芝麻都发潮了。”

韩敬儒说:“我拿它榨油。潮芝麻榨出来的油不香,可我能拿老法子烘一遍再榨,味儿差不到哪儿去。您要是信我,这批芝麻按市价七成给我,我榨出油来分您两成。”

孙掌柜想了想,答应了。

韩敬儒把那批芝麻拉回油坊,带着伙计连烘带炒,整整忙了七天七夜。榨出来的油果然不如新芝麻香,可也不差,而且因为成本低,卖得比别家便宜两成。那年腊月,保定府城里城外的人听说南关韩家油坊的油便宜实在,都赶着来买,一个腊月卖出去的量比前半年加起来还多。

转过年来开春,韩敬儒把孙掌柜的钱还上了。孙掌柜接过银子,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小子行。我原先看你这脸,觉得你悬;如今再看,这道纹倒像是本事。”

韩敬儒摸了摸鼻梁,笑了笑没说话。

五

油坊买卖稳住了,韩敬儒又琢磨着往外扩。他把隔壁一间空铺面盘下来,添了两口锅,雇了三个伙计,除了榨油,还做起酱菜和醋。他爹当年就是靠这三样撑起家业的,他小时候跟着打下手,手艺没忘。

可买卖一扩,事就多了。管账、管人、管进货、管出货,样样要他操心。他婆娘劝他雇个账房,他说不用,自己来。结果干了三个月,账目乱了套,伙计偷懒耍滑他也没工夫管,眼瞅着买卖往下出溜。

有一天晚上他算账算到半夜,怎么算都对不上,急得拿手直搓脸。他婆娘端了碗热汤进来,看他那个样子,说:“你甭搓了。你鼻梁上那道纹,再搓就成沟了。”

韩敬儒把笔一搁,忽然想起刘半仙那句话——“心里能扛事的人,纹再深,早晚能翻过来;心里扛不住事的人,纹越深,人越垮。”

他跟他婆娘说:“我好像又走到岔路口了。”

第二天,他去找了个账房先生,姓吴,六十多了,原先在票号里干过。韩敬儒把账本往吴先生面前一推:“先生您帮我看看,我这账哪儿出毛病了。”

吴先生翻了翻,不到半个时辰就找出来七八处错漏。韩敬儒看得心服口服,当场就把吴先生留下了。吴先生说:“韩掌柜,你这人有个好处——知道自己不行的时候,肯认。”

韩敬儒说:“我不认不行啊。我这脸都快搓烂了。”

吴先生看了看他鼻梁上的横纹,笑着说:“你这纹不是搓出来的,是操心操出来的。不过我看你这人,操心得值。”

六

韩敬儒四十二岁那年,韩家油坊在保定府开了第三家分号。他欠的债早还清了,祖宅也赎回来了。孙掌柜有回喝酒喝高了,拍着他肩膀说:“敬儒啊,当年你把宅子押给我的时候,我跟你说实话,我心里头想的是——这宅子我多半是收定了。”

韩敬儒哈哈笑:“那您如今还收不收?”

孙掌柜摆手:“不收了不收了。你这人,我看走眼了。当年看你脸,觉得你扛不住事。如今看你这道纹,倒觉得是你拿命换来的。”

韩敬儒摸了摸鼻梁,那道横纹还在,只是旁边多了几条细纹,凑在一块儿,倒像是个“川”字。他回家跟他婆娘说:“孙掌柜说我这是拿命换来的。”

他婆娘白了他一眼:“什么拿命换来的。就是爱操心。你要是不那么爱操心,纹早下去了。”

韩敬儒嘿嘿笑,没说话。

转过年来,他儿子韩小楼十六岁,跟着他学榨油。有一回韩小楼问他:“爹,我这鼻梁上怎么也有一道纹?我还没操心呢。”

韩敬儒拿镜子照了照,他儿子鼻梁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想了想,说:“你那不是操心纹。你是睡觉压的。”

韩小楼信以为真,高高兴兴走了。韩敬儒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哎,回头少趴着睡啊!”

七

刘半仙晚年住在城隍庙后头一间小屋里,腿脚不利索了,可还时不时到庙门口摆摊。有一回韩敬儒去看他,拎了两壶酒,一包酱牛肉。

刘半仙坐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他:“韩掌柜,你鼻梁上那道纹,怎么浅了?”

韩敬儒摸了摸:“是吗?我没注意。”

“你这些年,心里头是不是松快了些?”

韩敬儒想了想,说:“是松快了些。买卖有人管,账目有人算,不用天天搓脸了。”

刘半仙笑了:“看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纹跟命没关系,跟担待有关系。你担待得住,纹就浅;担待不住,纹就深。你这道纹,如今成招牌了。来我这儿看相的人,我都拿你举例子。我说南关韩掌柜,鼻梁上横纹那么深,人家买卖照做,日子照过,你横纹比他浅,你愁什么?”

韩敬儒乐了:“您这是拿我当药引子呢。”

刘半仙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药引子怎么了?能治病就是好药引子。”

韩敬儒陪他喝了两盅,临走的时候,刘半仙忽然叫住他:“敬儒,你知不知道,老辈人看山根横纹,还有一说?”

韩敬儒站住了:“怎么说?”

刘半仙捻着胡子:“老辈人说,山根横纹深的人,重情义,可容易因情吃亏。你这人,帮人帮到落不着好的时候有吧?”

韩敬儒想了想,点头:“有。前年有个原先的伙计,家里遭了难,我借了他五十两。如今人跑了,钱也没了。”

“后悔不?”

“后悔倒不后悔。就是下次再借,我得让他画个押。”

刘半仙哈哈笑:“这就对了!老辈人看山根,看的就是这个——横纹深的人,心软,扛不住人求。可你如今学会画押了,这纹就没白长。”

八

韩敬儒五十岁那年,把油坊交给了韩小楼。他自己搬到城外一处小院,种了半亩菜地,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闲。

有一回他在菜地里锄草,来了个走乡串镇的货郎,蹲在地头跟他闲聊天。货郎说:“老掌柜,您这鼻梁上横纹挺深啊。我听说老辈人讲,山根有横纹的人,品性上有个说法。”

韩敬儒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什么说法?”

货郎说:“说是这种人重情义,可容易吃亏。还说是早年波折多,中年后才稳。您说准不准?”

韩敬儒蹲下来,拿草帽扇着风,想了半天,说:“准也不准。”

“怎么说?”

“早年波折多,那是真的。我三十来岁上赔得精光,差点连宅子都保不住。中年后才稳,那也是真的。可你说这纹能看出品性来,我觉得悬。”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这纹怎么来的?我年轻时候遇到难事就搓脸,搓了两年,搓出这么一道沟来。你说这是品性?这就是毛病。”

货郎挠头:“那老辈人的话不准?”

韩敬儒笑了:“也不是不准。老辈人看山根,看的是你走过的路。你这人要是常年皱眉、常年发愁、常年搓脸,眉间自然刻下印子。这种人,多半操心多、扛事多、吃亏多。识人看山根,看的不是命,是这人扛过多少事。可话说回来——”他把草帽扣回头上,“扛过事的人,你得敬着点。别拿这道纹去给人贴标签。贴标签容易,看走眼也容易。”

货郎走了之后,韩敬儒蹲在地头又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刘半仙,刘半仙前年没了,走之前把旱烟袋留给了他,说:“你这人,能扛事,横纹没白长。”

他摸了摸鼻梁,横纹还在,旁边又多了几条细纹。他把旱烟袋从腰里拔出来,装上烟,点上,对着菜地吐了一口烟圈。

“刘先生,”他自言自语,“您那话,我算琢磨透了。山根横纹,扛事扛出来的。扛住了,就是招牌;扛不住,就是笑话。”

九

韩小楼接手油坊之后,买卖做得比他爹还大。保定府开了五家分号,还往天津卫铺了货。有一回韩小楼跟他爹念叨,说有个合伙人想拉他入股做洋油买卖,利大,问韩敬儒行不行。

韩敬儒没直接答,反问了一句:“你看那人鼻梁上有横纹没有?”

韩小楼一愣:“我没注意。您看这个干什么?”

韩敬儒嘿嘿一笑:“你爹我看了半辈子山根,就学会一件事——鼻梁有横纹的人,多半操心多、扛事多。这种人,你跟他合伙,他遇事先想着怎么扛,不想着怎么跑。可也有一样,这种人性子急,你得顺着毛捋。”

韩小楼想了想:“那我先看看他鼻梁去。”

过了几天,韩小楼回来说:“还真有。一道深纹,比您那道还深。”

韩敬儒说:“那你就跟他合伙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人家扛事多,你别让人家一个人扛。合伙买卖,你也得扛。”

韩小楼答应了。后来那买卖果然做成了,韩小楼那个合伙人姓宋,鼻梁上一道深横纹,做事确实靠谱,遇着难处从来不走。韩敬儒有一回跟宋掌柜喝酒,宋掌柜说:“韩叔,我听小楼说,您看我鼻梁这道纹才肯合伙的?”

韩敬儒摆摆手:“别听小楼瞎说。我看的哪是纹啊?我看的是你遇事不跑。纹是长在脸上的,跑不跑是长在腿上的。两者有时候是一回事,有时候不是。”

宋掌柜哈哈大笑,笑完了说:“韩叔,您这话比我爹说得还透。”

韩敬儒端起酒盅,眯着眼看了看宋掌柜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说:刘先生,您那套山根看人的话,我算是给圆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