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编 初建帝国

秦人的赋役与生计

统一以前,秦对楚用兵时,两个名叫黑夫、惊的士兵,从前线给哥哥写信。兄弟问母亲好,又催家里寄钱、寄夏衣。他们连买布的办法也想到了,家乡布便宜,就请母亲做衣寄来;若是布贵,便寄钱,好在当地买。两千多年后,云梦睡虎地秦墓里的木牍,留下了这几笔过日子的盘算。

朝廷记一场伐楚,写的是哪一年破军、哪一年得城。士兵离家以后,家里仍在替他办事。哥哥要接信,母亲要算布价,能寄多少钱,还要看家中拿得出多少。这两封家书不能告诉我们每一个秦兵家里的负担,却让人看见,一支军队走到远处,牵动的还有没有随军出发的那些人。

信里也问到了爵位文书。秦人从军,除了尽征发的义务,也盼军功给家里带来新的地位。县里发下的爵,是远处一场战斗同家中日子的联系。商鞅以来秦所用的奖赏,因此能使许多人愿意上阵。可是,人还在淮阳,家里就得先寄衣寄钱,报功和受赏又要等文书往来。朝廷许下的好处与眼下必须付出的东西,落到一个家庭里,常常并不同在一天。

等到秦并六国,北河要人戍守,岭南要人驻军,咸阳近旁还在造宫、治陵。修路、运粮也会征发人手。《秦始皇本纪》记有分作阿房宫与骊山的大批役徒,书中所载人数是后来的历史记录,不能据它把每一户被抽走几个人都算出来。能确认的是,皇帝这些年同时兴办的事务很多,县里须把一道道征调落实到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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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往前线的衣物

北边的城塞要有人长年守,宫殿和陵墓也有各自的工期。若把这些事拆开看,每一项都可说出朝廷的用意,保卫新地、便利往来,或彰显皇帝尊位。它们一齐开工时,却要由同一批郡县筹粮、发人。咸阳可以为每项事务另立一份文书,田里的稻粟、家里的劳力却不能跟着文书另生一份。

秦怎样征发,出土法律比“暴秦”两个字写得细。睡虎地《徭律》列有劳役误期的不同处置,也有遇雨免兴的条文。修筑围墙,若在规定期限内坏了,主管工程的人会被追究,参加劳作的人还可能被再叫来修,重修的日子又未必计入已经服过的徭役。法条一面计算工作成效,一面也决定县吏怎样再向民间要人。

同样一面墙,在工匠那里要量长短,在官吏那里要查工期。派来的人已经把土挑到了工地,墙后来坏了,县里还得按条文问责。谁来判墙为什么坏,哪里该由官吏承担、哪里又落到役夫头上,才是服役的人切身要遇到的事。法令写得具体,可以约束办理的人;经手的人怎样认定眼前情形,也会改变这一户往后还有几天能回田里干活。

戍卒、刑徒、临时征发的百姓,在秦的簿册上各有名目。一名在军中服役的士卒和一名在工地劳作的役徒,适用的规定未必相同,史书所记的人数也不能直接叠加。可征去的粮要从乡里送出,人离家以后,家中的活又须亲族接着做。官府名目上分列的几项差事,落到乡村,却可能由同一家人的劳力和衣食支撑。

法律里同样看得到朝廷对农时的顾虑。里耶出土的运兵器公文,郡守吩咐先调士卒、徒隶,尽量不妨误百姓种田。县尉收到命令,须翻看簿册,找出本县哪些人可用。秦廷要收粮,就得顾到粮从哪里长出来。在命令中照顾农时,至少表明官府知道把人一味从田里叫走,往后仓里便会少粮。

不过,到了迁陵,乡里究竟还剩多少人手,要由当地官吏查。郡守说少扰农时,并没有替县尉变出搬运兵器的人。若管仓的催着出发,已经点到的人又病了、走了,临时补谁,便是县里的决定。同一项差事,从咸阳、郡府看是把兵器运走,农户看的是自家何时能够等回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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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地与征役

秦能征来人,也会丈量、记工、查问迟误,这使它能够接连办成很大的事。可征发本事越强,朝廷越容易以为手里总有下一批人可调。前一项工程修成以后,下一项又可以报来,文书上看似各有始终。几个差事在一年里先后落到同一片乡村,少下的田活、家中代耕的人、已经花掉的钱,却会一笔笔积着。国家看到完成了几项工程,百姓过的是同一年的日子。

秦善于把分散的人力组织成军队和工程。并国以前,所得的土地、军功和爵位,还能让不少秦人看到回报。并国以后,许多新归秦的人,先遇到的却是征粮和派役。他们未必见过旧秦那些因战功受爵的家族,也未必觉得远方新得的一块土地能改变自家生活。朝廷沿用同样的征发,接受命令的人对它抱有多少期待,已经不能按战国秦军里的经验去推想。

司马迁走过秦人所修的直道,批评蒙恬没有在统一初年为百姓争取休养。他看重的这个“初”字,有它的历史分量。六国战争结束,原在对方境内生活的人刚换了官府,旧伤、流离和荒地都还在。朝廷在诏书里宣布天下安定,乡里能不能少一点征调,才决定这种安定有没有落到日常生活里。

始皇后来巡行各地,刻石称颂自己的治理。石上的田里有人耕,家里有人织,百姓各安其业。黑夫、惊的家书写得更小,母亲有没有钱,夏衣要从哪里寄。刻石说的是皇帝盼望别人怎样看这个天下,家书说的是一个家庭怎样应付眼前的征战。把两种文字放在一起,秦的强盛才有了可以衡量的生活。

也正因为秦的工程会延续到后世,评价尤其需要把年月分清。后人走在修过的路上,能看到交通便利;当年的役夫离开田地,家中这一季减了多少收成,后来的人却无法替他补回。承认工程留下的用途,也应继续追问,当时是否要同时兴办这么多项,能否让刚结束战争的人多休养几年。秦在这件事上留下的教训,和它修成的道路一样具体。

到了县衙里,有多少役夫、哪一乡缺人、哪户欠粮,都会变成简牍上的名字和数目。回文可以报明一项差事办完了,农户何时归家、下一季还剩多少人能种田,却要官吏另行查问。黑夫的家书问到了夏衣和钱,征役的簿册则须按名点人。朝廷若想同时知道差事办得怎样、乡里还能承受多少,便不能只等一份报完工的文书。怎样把当地的困难送回郡府,也成了县吏每天面对的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