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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的凉薄,很多时候都不是撕破脸的对峙,而是真相就摆在眼前,心里什么都清楚,却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红楼梦》第四回的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贾雨村心里清楚,被薛蟠强抢的那个女孩子,就是当年资助他进京赶考、改变他命运的恩人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莲。

手握司法权柄的他,最终选择了袖手旁观,任由恩人的女儿继续往苦难里沉。

也许有人跟我一样感到疑惑:

甄士隐对他算得上再造之恩,要不是甄士隐,他还是个一贫如洗的穷书生,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没有,又哪来今天的地位?

现在他明明有机会救人,为什么偏偏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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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1

这要从贾雨村重新做官说起。

刚复职到金陵应天府上任,他接手的第一桩案子,就是一起人命官司。

小乡宦之子冯渊花钱买下一个被拐的姑娘,满心打算娶回家好好过日子。

谁知道人贩子不讲武德,一女两卖,转头又把姑娘许给了薛家,赚两头的钱。

薛家是四大家族之一,薛蟠向来横行霸道惯了,当场喝令手下把冯渊打了个稀烂,抢了人就扬长而去。

这件案子就这么悬在了公堂。

从门子口中得知这个被来回倒卖的苦命女孩就是恩人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莲时,贾雨村也是大吃一惊。

他忘不了,早年落魄寄居葫芦庙,日子都过不下去,是甄士隐赏识他的才学,送银子、备衣裳,资助他上京赶考,这才有了他后来的飞黄腾达。

眼下正是报恩的机会,于情于理,借手里的权柄拉她一把,都是应该的。

可他偏不。

门子掏出那张赫赫有名的护官符,把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摊在他面前。

薛家背后站着的,正是帮他谋得这份官职的贾政,还有手握实权的王子腾。

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乌纱帽,全靠这些权贵提携。

真要秉公办案拿问薛蟠,等于直接跟金陵的顶层豪门作对,好不容易得来的仕途,转眼就可能付诸东流。

救甄英莲,等于拿自己的前程做赌注;

放过薛蟠,却能讨好薛家,尤其是背后的贾家和王家,官位保住了,说不定还能往上再走一步。

一边是落难旧恩人的女儿,一边是自己的功名前程,一番权衡下来,他选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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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本有折中的余地。

案子了结之后,私下把人从薛家讨出来送还甄家,既不得罪薛家,也能报答旧恩。

可在贾雨村的盘算里,这点微弱的善意,不值得他冒一丁点风险。

只要甄英莲还跟这桩命案牵扯着,薛家心里就会有疙瘩,说不定还会影响他和贾、王两家的关系。

甄英莲的苦难,在他的前程面前,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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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选择定了,就有了那场糊里糊涂的葫芦案。

公堂之上做做样子,还拿鬼神宿命当说辞,把人命官司说成是“夙孽相逢”的因果报应。

一条鲜活的人命,最后只用一笔烧埋银子草草打发。

薛蟠毫发无损逍遥在外,甄英莲留在薛家,继续过着身不由己的薄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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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讽刺的是,案子一落定,贾雨村立刻写了两封书信,通报贾政和王子腾,让他们不必挂心。

这两封信,成了他递向权贵的投名状。甄英莲,就是他打通官场关系无声的祭品。

北岛曾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这句话用在贾雨村身上格外贴切。

或许他不是天生就坏得彻头彻尾,刚入官场的时候,他也想过秉公办事。

可封建官场就是一口大染缸,这套生存规则教会他,恩情道义在权势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钱理群老师提出过一个概念,叫“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这类人脑子清醒,熟谙所有明里暗里的规则,做每一个选择,最先掂量的永远是自己那点得失,情义是非随时都能拿来换前途。

贾雨村,就是这类人里的典型。

他分得清善恶,也记得别人对自己的好,看得见弱者的苦楚,但他更会计算利弊。

他不是没有良知,只是在利益面前,良知早早就被抛到角落里去了。

他也不会明目张胆去行凶作恶,却可以借着制度的掩护,心安理得地对旁人的命运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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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鲁迅评价《红楼梦》,说这本书最难得的,就是如实写人,不刻意脸谱化。

书里的人物,不是非黑即白,都是活生生的普通人。

贾雨村也是如此,他有才情,有抱负,也接受过甄士隐的善意,却在宦海里一点点被异化。

毁掉甄英莲的,不只是贾雨村一个人的私心,更是整套官官相护的体系。

一张护官符面前,律法可以变通,人命可以被轻贱,底层小人物的悲欢,在豪门利益面前根本无足轻重。

很多人读红楼,总把女子的悲剧归咎于命运不济。

但甄英莲的遭遇,不能简单用一句命苦就盖过去。

她明明有一次逃离苦海的机会,这个机会就攥在受过自家恩惠的官员手里,却被对方出于现实考量,亲手关上了逃生的门。

所谓夙孽情缘,不过是强者自我宽慰的借口,用来掩盖人性的自私与世道的不公。

真正可怕的人,不一定是光天化日行凶的那种,反倒是贾雨村这种人。

他们心如明镜似的,却主动顺从潜规则,靠着沉默和妥协,任由苦难发生。

鲁迅先生曾讲过:世间许多悲剧,不全来自大奸大恶,更多是普通人的权衡、退缩和装聋作哑。

恩情可以不报,正义也可以退让,只要保全自己,别人的苦难,就能说成是命中注定。

这大概就是曹雪芹的高明之处,他从不直接说出来,只是借贾雨村的这一场选择,就把旧时代官场的幽暗和人心的凉薄,摊在了我们面前。

当利益摆在良心跟前,人会怎么选,我想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如果是你,会怎么选呢?

我们一起慢慢读,慢慢成长~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