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书里反复出现的“饥荒”,到父母那一代手里攥着的粮票,“吃饱饭”在中国人的历史里一直是件大事。粮票直到1990年代才退出历史舞台。
1996年,全国粮食产量首次突破一万亿斤,从那时算起,中国人真正端稳饭碗满打满算还不到30年。可就在这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风向变了。
社交平台上,“戒碳水”“断主食”的说法铺天盖地,米饭、面条好像一夜之间成了反派。一碗主食真的这么容易被戒掉吗?
听听几位常年跑美食的记者怎么说。春节前,《三联生活周刊》照例做了一期年货专题,其中一位记者今年负责写“主食”。同事打趣说,写主食岂不是一天要吃下五千卡碳水。
负责这个题目的记者说,自己其实不太忌口,怎么吃也不胖。另一位记者则说,试吃的时候她很克制:每端上来一碗面,并不会整碗吃完,只是尝几口,有点像皇帝“品鉴”菜肴的样子。
确定选题时,记者也怀疑过主食到底有没有那么多可写。拿去年写过的鱼来比,鱼的种类虽然多,吃到嘴里大多是一个“鲜”字。
做法上,各地都觉得自家的鱼最新鲜,所以多半是清蒸。主食不一样,地域色彩很重。
各地物产不同,由物产衍生出来的食物形态也不同,和土地的关系更紧密。正因为这样,主食反而有很多东西可写。
山西和陕西挨得很近,面食的差别却很大,当然也有相通的地方。记者在陕西采访时,看到的多是手上功夫,比如拉、扯。
到了山西,她惊讶地发现做面要用到各种工具:一根筷子能做面,一把剪刀也能剪出面食,还有各种形状古怪的刀,都能做出不同的面来。同事听了,觉得山西有点像意大利:面被做成五花八门的形状,意大利还有一些传统机构给特定形状的面做官方认证。
至于认证形状的数量,记者一时记不清是三百多种还是三千多种。她认为,定出标准,食物就更容易走出去。
山西也开始这样做了,比如规定刀削面削出来必须是什么形状、要符合哪些要求。既然用的是同一种面粉,这些面吃起来是不是差不多?
记者说口感还是有区别的。刀削面讲究劲道。另有一种面要把面和得特别软,据说一根面很长很长,端盘子、上桌时整根面都能连着不断。
可惜这次没亲眼见到,当地人说这种面已经算是“传说”了。这类软面很考验技术,很多师傅怕失手,不太愿意做。
记者对它念念不忘,却没能如愿看到。面粉本身也有讲究。山西的小麦分产区,比如晋中、晋南,各地面粉的蛋白质含量不同,这主要和当地的纬度等自然条件有关。面粉拿到手以后,有经验的师傅心里有数,却很难讲清楚。
说到底,决定一块面怎么处理的,主要是加水的多少和时间的长短。记者在山西常问师傅们:刚学做面时,第一步学什么?
很多人回答,第一步是“认面”。有的师傅闭着眼睛,把面粉抓出来一摸,就知道是哪一种。
记者觉得主食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看上去只是一样单一的粉状东西,翻来覆去地折腾,竟能变出这么多花样。粮食的每一种吃法,都被人认真对待着。
米粉的门道一点不比面少。到了湖南,第一个问题就是吃圆粉还是扁粉,因为形状对味道影响很大。
圆粉不太挂得住汤汁,所以一般做成汤少的拌粉。圆粉也更筋道,常配牛肉这类有嚼头的浇头,两者相得益彰。
扁粉米香更足,口感更软,容易吸汤,所以通常做汤粉。此外还要分干粉和湿粉,也就是泡发的干米粉和新鲜米粉。湖南人很看不上用干粉泡发。
记者问过一位老板,他的解释是:干粉泡发时水进到粉里,占了粉内部的一部分空间,粉再去吸味道,效果就打了折扣,不太容易入味。湖南米粉上面还有“码子”,种类非常多,可以说整个湘菜都浓缩在这些码子里了。
作为北方人,一位记者坦白说,自己不是不吃米粉,只是始终体会不到它好在哪里。她觉得米粉有点寡淡,不像面那样有嚼劲,同样一碗,米粉给人的感觉比面单薄。
她也直说,一碗米粉吃不饱。她说这些都是很实际的感受,不怕被人笑话。在桂林,米粉的分量另有算法。
桂林米粉按“两”卖,比如二两、三两,但这个“两”不是一般说的米粉重量,而是指一斤大米里的二两、三两。一斤大米经过浸泡等一系列工序,约能做出2.6斤米粉。
照这个算法,五两粉对应五两大米,做出来的米粉约有一斤三两,足够一个人吃饱了。
记者觉得,在南方吃粉,各种配料要比北方丰富得多。北方的配料,不管叫菜码、卤还是料,大都以咸为主,目的是让人多吃几口面,比如炸酱面的酱就很咸。
桂林则不同,配料其实很简单,讲究的是卤水。最有代表性的是干拌的卤菜粉,上面通常只有两块锅烧、两块切得很薄的肉。
锅烧的做法是:把带皮猪肉先在热水里焯一下,再下锅炸。炸好的锅烧表皮特别脆,里面肥瘦相间,吃起来爽口,不油腻。
记者们在东南沿海出差时发现,当地人对面整体上不太讲究,只有浙江人还会问一句:要米面还是麦面?到了福建,主食一下子丰富起来。
其中一样是红蟳糯米饭,做法很像西班牙海鲜饭:糯米先在锅里炒香,再和海鲜一起蒸。记者还吃到一样特别好吃的东西:绿豆煮成泥,磨得非常细,上面放着各种配料,还配了一种炸过的圆形小食,吃起来脆脆的。
吃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做的人有多细致,挑原料时是一点点精挑细选的。这位摊主买大米不去城里的集市,而是自己到乡下去收。
几年前生意最好的时候,她在路边摆摊,一次要进上万斤米。当时她租房住,房东嫌她家动静太大,要她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不租就得搬走。
房东家丢了东西,还会怀疑到她家头上,连她家的锅之类的东西都要被翻出来说。从那以后,她下定决心要买房。
后来,她靠着卖糯米饭,真的买下了房子。记者说,主食里能吃出很多这样温暖的小故事。
从山西的面、湖南和桂林的粉,到福建的糯米饭,一碗主食连着土地、手艺和普通人的生活。转过头再看“戒碳水”,那些喊得最响的口号,其实未必站得住。
2025年国家卫健委发布的全国膳食营养监测数据显示,我国居民碳水化合物供能比已经从51.25%降到50.37%,几乎贴着推荐范围50%到60%的下限。同期,脂肪供能比从35.92%升到36.68%,明显超过推荐的20%到30%上限。
也就是说,碳水的比例已经在往下走,涨上去的是脂肪。把问题都算在一碗米饭、一碗面头上,主食多少是在替别人背锅。
我们饿了几千年,才吃饱饭不到30年。正因为一碗主食里装着这么多东西,对中国人来说,“戒碳水”恐怕很难,也没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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