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城市中心商场里的奢侈品门店越来越安静,柜台前的服务越来越殷勤,人们是不再消费了,还是消费的方式和去向悄悄变了?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到那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全球奢侈品繁荣,看看它是如何在中国市场达到顶点,又是如何开始退潮的。
过去二十年间,全球奢侈品市场经历了一轮显著的扩张。秀场潮流的光鲜和影响力几乎无处不在,大批消费者涌入,推动这一行业的规模在此期间增长了近两倍。
在这轮繁荣中,中国市场一直是全球奢侈品行业的增长引擎之一,相关销售额膨胀至数百亿美元。从2023年全球奢侈品收入构成来看,北美和西欧各自所占的份额,都小于亚洲。
这一格局在很大程度上与新冠疫情有关。2019年,中国消费者购买的奢侈品中,约有三分之二是在中国境外完成的,他们通过出境旅行,在伦敦、巴黎等热门目的地消费。
疫情导致边境关闭后,大量消费转回了中国境内。这正是2020年至2023年中国境内奢侈品消费激增的原因。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奢侈品行业由此更深地暴露在中国经济的波动之下,而中国经济此后显得不太稳定。
北京有一处地点,原本有望成为这座城市最热门的欧洲高端时尚新去处,如今却成了一种“不时尚”新趋势的象征。这里是全球市值最大的奢侈品集团LVMH尚未完工的门店。
有受访者这样形容当下的处境:“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中国从未经历过的局面,不可能一直保持增长。”不少接受采访的分析人士认为,中国的奢侈品热潮已经结束。
全球层面同样显露出寒意。奢侈品市场出现放缓和收缩,在当时的统计口径下,过去两年中约有5000万人主动或被迫退出了奢侈品市场。
2024年,包括LVMH、拥有古驰(Gucci)的开云集团、盟可睐(Moncler)和博柏利(Burberry)在内的欧洲奢侈品牌,合计蒸发了数千亿美元市值。LVMH更是录得了自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最差的年度表现。
此后的行情也没有明显转暖。据有关报道,开云集团2025年前三季度销售额累计下降12.3%,其中古驰第三季度单季下滑18.2%;摩根士丹利2025年10月发布的报告显示,当年第三季度纳入监测的35个奢侈品牌中,有28个销售额同比下滑。
最直接的原因,是中国经济放缓,而这一放缓由房地产市场低迷引发。中国消费者长期把房地产视为创造财富的工具,房地产危机让许多中产家庭的财富大幅缩水。资产缩水之后,原本支撑奢侈品消费的那份“富足感”自然随之动摇。
其次是居高不下的青年失业率。怀有消费抱负的年轻职业人士,一直是奢侈品牌的重要增长来源——近年来中国最富裕的消费者中,超过一半出生于1990年之后。
而青年失业率远高于全国失业率,这构成了另一大障碍。许多有志于消费奢侈品的顾客正在勒紧裤腰带,不太愿意在大额商品上花钱。
一位35岁、在中国社交媒体上自称“猪猪”的博主,经历了这场转变的全过程。十年前,她还在摩根大通工作时,就开始发布时尚和生活方式内容,积累起颇具影响力的粉丝群。
那时,她与许多设计师品牌建立了联系,其中很多是国际品牌,它们都急于进入中国市场,因为中国消费者“什么都买”。
到2019年,她决定借助自己的人气辞职创业,大部分时间花在电商运营和直播带货上。当时中国电商行业增长极快,推广产品的博主多不胜数。但她逐渐感觉到,人们开始厌倦买东西,意识到“我们买得太多了,而这些东西并没有真正让我们更快乐”。
她观察到,中国年轻人中出现了一种趋势:从想要拥有物品,转向追求体验。读者给她留言,说现在更关注心理健康,努力探索自我,而不只是想成为精英、拥有光鲜的工作、做一个成功人士。于是,她把商业模式转向举办与身心觉察相关的工作坊、活动和静修营。
许多公司都从年轻人“选择体验而非奢华”的趋势中受益。有分析指出,一些人来到奢侈品场所,可能更多是为了拍照,并不一定会转化为奢侈品消费。与此形成对比的是,露露乐蒙等休闲运动品牌2024年在天猫平台上的年销售额大幅增长。
另一股力量来自所谓的“平替”,基本上就是高质量的仿制品,在电商平台上大行其道。分析人士表示,许多消费者转而购买这类产品,因为觉得看起来差不多,而且他们本来就未必想要品牌标志,更希望低调一些,还能以便宜得多的价格买到。
这一趋势在中国迅速兴起,若不看价签,原版和平替往往很难分辨。
此外,分析人士还指出,“共同富裕”的理念强调人们在财富和社会地位上相对平等,这在很大程度上让许多富人不愿炫富,进而影响了他们对奢侈品的消费欲望。
面对这一局面,品牌正在调整方向,瞄准最舍得花钱的顾客。许多奢侈品牌把重心转向VIP客户,也就是最富有、仍有消费能力的那群人。同时,品牌也在举办展览、时装秀,甚至举办音乐会,试图吸引中国的年轻消费者。
但这场盛宴或许已经结束,至少暂时如此。中国奢侈品市场超常增长的时代正在落幕,那些未完工的旗舰店成了新常态的纪念碑。
当时的判断是,在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奢侈品销售在2025年很可能仍将低迷。LVMH等公司正把目光投向印度、中东和东南亚,希望弥补部分缺口。
奢侈品退潮,并不等于人们不再购物。房产缩水、收入预期转弱、对炫耀性消费的兴趣下降、更看重性价比和体验——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把一部分消费推向了奥特莱斯。
据中国商业联合会奥特莱斯分会数据,2024年7月至2025年6月间,全国205个品质化奥特莱斯项目实现销售额1800亿元,同比增长8.9%;客流量近9亿人次,同比增长12.5%。
业内认为,消费者回归理性、更加注重性价比,而奥莱主打的运动、休闲服饰和生活方式品类,也正契合当前的经济环境。这与年轻人转向休闲运动品牌的趋势一脉相承。
奥莱的韧性有其内在逻辑。中国百货商业协会发布的白皮书认为,奥莱是一个抗周期性较强的业态:经济好时,收入偏低的消费者更愿意购买打折大牌;经济不好时,一部分高收入群体和重奢消费者转向名品折扣。
从企业财报也能看出分化——百联股份2025年前三季度,百货和购物中心业态营收同比减少15%,奥特莱斯业态营收则同比增长5.53%,毛利率达77.53%。对品牌而言,奥莱还能在不冲击正价渠道的前提下清理库存、回笼现金。
与此同时,奥莱也在向“微度假”目的地转变,把购物与亲子、休闲结合起来,恰好迎合了人们从“拥有”转向“体验”的需求。
回头看北京那些未完工的奢侈品门店,它们见证的不是消费的终结,而是一个时代的转身:人们不再为品牌标志支付溢价,而是更在意价格是否值得、体验是否真实。商场的冷清与奥莱的热闹,说到底是同一种变化的两面,消费没有消失,只是换了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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