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号晚上十点半,我妈的电话照例打进来,第一句还是那句:“工作定了没?”

“有两个在谈,快了。”这个说法我从十月中旬开始用,用到现在已经很顺口了。

我妈在那头“嗯”了一声,叮嘱我别熬夜、天冷加衣,挂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点开招聘软件,从九月到现在,我一共投出去四十七份简历,认真回复我的只有两家:一家让我等通知,一家已读不回。

班群里前两天还有人发:“秋招基本结束了,准备春招吧。”底下跟了一长串“同准备”。

我是自动化专业的本科,在浙江读的大学,普通双非。金九银十那两个月我不是没努力:宣讲会一场不落,网申填到眼花,笔试做了十几场,最远一次坐了两个小时高铁去隔壁市面试。

十月有一场大厂宣讲,我提前一个钟头去排队,轮到我时,HR扫了一眼简历,很客气地说:“我们这边主要要硕士,本科今年名额很少。”我道了谢,出门把简历塞回包里,怕折了角。

卡里还剩一千二。那件为了面试买的西装外套,两百八,吊牌到现在还挂在衣柜里。大二那年我就跟自己说好,毕业之后不再伸手问家里要钱,所以这一千二得撑到发工资那天。

室友老蒋十月中就签了,签完请全宿舍喝奶茶。我举着杯子说了句“恭喜”,那杯奶茶到最后也没喝完。

十一点多,表哥阿峰突然发来消息。他在苏州一家外企做HR,平时不太看我的朋友圈,那天大概刷到了我之前发的那句“秋招,告辞”。

“告辞什么告辞,”他说,“秋招没结束。”

我打了个问号过去。

他回了我一大段:“我们这种外企,还有一堆中小厂,为了错峰抢人,特意避开金九银十——那两个月简历多到看不过来,好岗位挤破头。十一月才放岗,要求也放低了,不少岗位不限专业,连笔试都不设,面试过了直接走流程。而且这些岗位只认应届生身份,春招的坑位比秋招少得多。

你现在缺的不是努力,是信息差——大部分人都以为结束了,不投了,你还在投,你就是抢跑。”

“就这两天,平台又更新了一大批岗位,你今晚就去翻。”

我半信半疑,还是把电脑打开了。校招那一栏,总数那行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300164。三十多万个岗位,还挂在上面。

我一个个筛。专科能投的有22897个;本科,194570个;顺手点开硕士那一档,226766个——越往上,口子越多。以前我只觉得硕士比我多一条路,没想过这个差距是这样明晃晃摆在那儿的。

然后我把条件收窄:城市选浙江,专业填自动化,学历勾本科。页面刷完,右边跳出一行数:2260。

两千二百六十个。

九、十月份我以为自己无路可走,实际上光浙江的自动化本科,就有两千多个口子开着。每个岗位点进去都能一键直达官网投递,不绕第三方,也不怕撞上假招聘。

有一个岗位的JD写着“不限专业,无笔试,通过面试即可入职”,我盯着“无笔试”三个字看了很久——九月的我绝对不敢信。那晚我从十一点半投到凌晨一点,一口气投了六十多份。

第二天表哥来要简历。我把那份改了八遍的Word发了过去。

一分钟后,他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声音压着,像在工位上不方便大声:“你知道这份简历在我电脑上打开是什么样吗?排版全乱了。标题的字体没了,项目经历一段拆成三行,时间线对不齐,标点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HR每天看几百份,看见乱的,三秒就划走,不会有人告诉你。”

他接着说:“回去重做。格式统一,字体统一,标点统一——全文一种字体、一种字号,标点别混着来。排完导出PDF。导出以后自己再打开检查一遍,看排版有没有错乱变形,看分页断在哪。你现在发Word,等于把你最值钱的一页纸,交给别人的电脑去随机发挥。”

那晚我重做简历做到凌晨三点。一种字体,一种字号,行距逐段对齐,标点一个一个过,导出PDF后又开了三遍,连分页线断在哪儿都看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已读不回变少,约面试的变多。第三天,一家做自动化产线设备的公司约我视频面,岗位不限专业,不设笔试,一轮定。面试官没问多少八股,大半时间在聊我课程设计里那台循迹小车,传感器怎么排布,电机驱动为什么烧了一块板子,后来怎么改的。聊到最后他说:“专业底子可以,下周给你答复。”

我说好,挂了视频,在宿舍楼下走了两圈。

“下周”没有等到下周。第五天中午,陌生座机打进来,是个带浙江口音的男生,自报是人力资源部的,问了我对薪资的预期,然后报了他们的数:税前八千五,五险一金,员工宿舍可以申请。末了他说:“口头offer先给你,邮件明天到。”

从投递到offer,五天。和表哥说的“快的一周就能拿”对上了,甚至更快。

我举着手机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先给我妈打电话。这次我没说“在谈”。

“定了。一家做自动化设备的公司,在杭州,下个月入职。”

我妈沉默了两秒:“定了就好,定了就好。”顿了顿,又说,“你十月说‘在谈’的时候,我和你爸就知道悬。你爸不让问,说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喉咙有点紧,赶紧把话头拐到食堂新开的窗口上去了。

offer邮件第二天上午到的。我把它存好,顺手把桌面那份“简历-终版-改3-新建”重命名成“陈屿-自动化-杭州.pdf”。改完看着那个文件名,才意识到我从九月开始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文件名,就像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结果。

招聘软件我没卸载。睡前又点开看了一眼,总数还在那儿:三十多万个在招,专科22897个,本科194570个。班群里那条“秋招基本结束了”还停在记录里。我截了张岗位页的图发上去,配了一句话:

“秋招没结束,11月中旬平台上还有三十多万个岗位在招。别急着宣判自己,先去翻一翻,筛到自己能投的再说。”

底下很快有人回:“真的假的?”有人回:“简历发什么格式比较好?”

我回了四个字:“发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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