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岁那年秋天。
我连续四十七天没来例假。
第一反应是去楼下药店买了两盒逍遥丸。
药店里暖气开得足。
穿白大褂的店员认识我。
见我拿两盒。
随口劝了句。
“林姐,这药疏肝理气的,你要是更年期提前,光吃这个不顶用,得去查查激素六项。”
我笑着点点头,扫码付了四十八块钱。
我妈绝经早,四十五岁就断得干干净净。
我这几年熬夜改书稿,体检单上年年写着“双侧乳腺增生”“窦性心律不齐”,例假推迟十天半个月是常事。
可到了十月中旬,事情开始不对劲。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刷牙。
牙刷刚伸进嘴里。
胃里就翻江倒海地往上涌酸水。
楼下早点铺六点半准时支起油锅。
以前我最爱买他家刚出锅的糖油饼。
那几天只要顺风飘来一丁点炸油条的油烟味。
我就得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干呕半天。
吐到最后只剩苦水。
眼泪鼻涕糊一脸。
周三上午,我实在扛不住,套了件薄风衣去社区医院挂了个消化科。
诊室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大夫。
听完我描述的症状。
又看了看我发黄的脸色。
手指敲了敲桌面。
“平时胃就不好?”
他问。
“老毛病了,浅表性胃炎,一赶稿就喝冰美式。”
我老实回答。
大夫推了推眼镜。
往我肚子上扫了一眼。
随口问了句。
“有没有可能怀孕了?先去楼下买根试纸测测吧,排除了再开胃药,免得吃错药。”
我攥着挂号单在走廊里愣了半分钟,觉得大夫在跟我开国际玩笑。
我离婚六年。
单身了整整六年。
平时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几回。
上哪儿怀孕去?
可回到家。
经过小区门口那家连锁药房时。
我的脚步还是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避开熟识的店员。
我从货架最角落摸了两盒最便宜的验孕棒。
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像做贼一样快步走回家。
卫生间的门反锁上,洗衣机正在旁边轰隆隆地脱水。
我盯着洗手台边缘那根白色塑料棒,看着紫红色的液体一点点往前蔓延。
不过十几秒,对照区和检测区同时浮现出两道深得发紫的红杠。
我又拆开第二根,结果一模一样。
我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
听着洗衣机脱水发出的巨大嗡鸣。
手脚一寸寸凉了下去。
连指尖都在发麻。
孩子的父亲是陈宇,二十四岁,我认识了二十三年的闺蜜周敏的独生子。
这事说起来荒唐透顶,却又发生得毫无预兆。
我和周敏二十岁出头就在同一家印刷厂做校对。
后来她辞职下海开了家花店兼做茶叶生意。
我考了编校证在家里接出版社的书稿。
二十多年来。
我们俩住同一个小区。
我看着她结婚、生子、离婚。
又看着陈宇从那个拖着鼻涕跟在我屁股后面喊“薇姨”的小豆丁。
长成一米八三、肩膀宽阔的大小伙子。
陈宇上小学时。
周敏晚上要去花店盘账。
经常把钥匙往我手里一塞。
让他来我家吃饭写作业。
他初中叛逆期跟周敏吵架离家出走。
也是半夜跑来敲我家的门。
在我家沙发上蜷了一宿。
在周敏心里,我跟陈宇的半个亲妈没什么两样。
出事是在两个月前的八月中旬。
那阵子正赶上台风过境,白天闷热得像蒸笼,傍晚天色骤黑,紧接着倾盆暴雨砸了下来。
老旧小区线路老化,晚上八点多,“啪”的一声,整栋楼全黑了。
当时陈宇正好在我家。
他大学毕业两年,跟几个同学合伙搞了个小程序创业公司,折腾了一年多,不仅把周敏给的十万块钱启动资金赔了个精光,还倒欠了两个月办公室房租。
偏偏就在那几天。
跟他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提出分手。
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准备考公务员。
他不敢回家。
怕看见周敏那张强颜欢笑又暗自叹气的脸。
晚上提了两袋西瓜跑来找我躲清静。
恰逢我书房刚重新刷完墙漆,客厅里堆着三个装满样书的实木书柜,我一个人搬不动,他撸起袖子就帮我往里挪。
刚把最后一个书柜推进去,电就停了。
屋里漆黑一片。
中央空调停了。
闷热潮湿的空气瞬间涌了上来。
我们俩浑身是汗,干脆在书房铺满旧报纸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借着两部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亮聊天。
我翻出去年秋天自己泡的一坛青梅酒。
拿两个玻璃杯倒上。
递给他一杯。
“薇姨,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
陈宇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闷,
“二十四了,事没干成,人也没留住,连下个月交房租都得跟同学借。”
借着手机屏幕反射的微光。
我看见他眼圈红红的。
下巴上冒着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
平日里那个阳光爱笑的大男孩。
此刻像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
我心里一阵发软,碰了碰他的杯子。
“二十四岁怕什么,你薇姨四十三了,前夫上个月刚发朋友圈,他那个二十八岁的新媳妇怀了双胞胎,人家现在儿女双全,我还在家跟这几箱破书较劲呢。”
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是青梅酒后劲太大,还是停电后的黑夜太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我们俩你一杯我一杯,把半坛酒喝得见了底。
酒精烧得人浑身发烫,蝉鸣声混着窗外哗哗的雨声灌进耳朵里。
他侧过头看我,呼吸带着青梅的酸甜气扑在我脸上,眼神在幽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薇姨,你一点都不老。”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脑子晕乎乎的,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滚烫的手掌已经覆上了我的后颈。
两个在各自人生里卡了壳、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在那个潮湿闷热的夏夜里靠得太近,理智像被雨水泡软的纸,一碰就碎了。
等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起。
窗外雨过天晴。
阳光刺眼地照进卧室时。
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宇先醒的。
他僵硬地坐起身。
看清周围的一切后。
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连耳根子都红得滴血。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趁他还没开口。
迅速扯过睡衣套上。
把床单被罩一把扯下来塞进洗衣机。
语气尽量像平时叮嘱小辈那样平静。
“昨晚咱俩都喝多了,就当断片了。”
我背对着他整理头发,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事谁也别提,烂在肚子里,你赶紧回去洗个澡,找份正经工作,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陈宇站在床边。
低着头系鞋带。
手指笨拙地绕了好几圈才系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闷声“嗯”了一句,拉开门几乎是逃出去的。
之后的一个多月,他给我发过几条微信,无非是问我书房的漆味散没散、腰还酸不酸。
我一概没回,想着成年人之间这点荒唐事,只要冷处理,时间长了自然就翻篇了。
谁也没想到,四十三岁的身体,居然在这种时候精准地中了奖。
周四下午,距离周敏四十四岁生日还有两天。
我正躺在沙发上捂着胃灌热水,厨房的水龙头突然坏了,阀芯松动,水柱“滋滋”地往外冒,溅得满地都是。
我拿扳手拧了半天拧不动,正准备给物业打电话,门铃响了。
打开门,陈宇拎着一罐桂花蜜站在外面。
“薇姨,我妈昨天新熬的桂花蜜,让我顺路给你捎一罐……”
他的话说到一半。
听见厨房里的水声。
立刻把罐子往鞋柜上一放。
“咋漏水了?我看看。”
他挽起衬衫袖子蹲在水槽底下鼓捣。
我站在一旁递毛巾。
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陈宇手里的扳手一顿,抬头看我。
“薇姨,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胃炎犯了。”
我摆摆手,转身去倒水。
水龙头修好后,陈宇顺手把水槽底下那个装满废纸和空瓶子的垃圾袋提起来,准备下楼帮我扔掉。
“我自己扔就行,你忙你的去。”
我刚走过去想接,目光突然凝固了。
透明的塑料垃圾袋最上面。
赫然躺着两个印着“早早孕检测试笔”字样的粉白色纸盒——昨天测完我心乱如麻。
随手就扔进了厨房垃圾桶。
忘了盖盖子。
空气仿佛在那一秒被抽干了。
陈宇提着垃圾袋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顺着袋子往下移,死死盯住了那两个盒子上的字。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慢慢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薇姨,这……这是你的?”
我张了张嘴。
想说“是帮邻居买的”。
可对上他那双瞬间充血的眼睛。
谎话卡在喉咙里。
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疲惫地闭上眼。
扶着餐桌椅背坐下来。
低声说。
“陈宇,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自己会处理好。明天我就去医院,现在门诊手术很方便,半天就完事,你千万别跟你妈说。”
“去医院?”
陈宇猛地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
几步跨到我面前。
蹲下身仰头看着我。
额头上青筋直跳。
“薇姨,你疯了?那是我的孩子!你说不要就不要?”
“不是你的孩子能是谁的?”
我又急又气,声音忍不住拔高,
“陈宇,你清醒一点!你今年二十四岁,刚找到工作,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四十三岁,比你妈就小一岁!这孩子要是生下来,你让你妈怎么活?让周围街坊邻居怎么戳咱俩的脊梁骨?”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捏得我生疼,
“薇姨,那天晚上不是喝多了,我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我不敢想,现在既然有了孩子,我就必须负责!”
“你负什么责?拿什么负责?”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连孕检单都没见过,你知道高龄产妇生孩子有多危险吗?你赶紧走,别在这儿跟我犯浑!”
那天下午,陈宇红着眼圈被我硬推出了门。
可我低估了这孩子的倔劲。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我刚穿好外套准备自己去医院。
一打开防盗门。
就看见陈宇靠在楼道墙边。
眼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
显然是一宿没睡。
“薇姨,检查必须我陪你去。”
他站直身子,语气不容商量,
“你要是不让我跟着,我现在就去我妈花店,把这事一五一十全告诉她。”
我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咬着牙拎起包往电梯口走。
“走!去了医院看清楚情况,你就死心了!”
周五上午的市妇幼保健院人满为患。
候诊大厅里全是二十出头的小夫妻,男人们小心翼翼地扶着挺肚子的媳妇,手里拎着保温杯和孕妇手册。
我和陈宇坐在塑料连排椅上,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旁边一个大肚子姑娘看了我们两眼,热情地搭话。
“阿姨,陪儿媳妇来做产检啊?你儿子真体贴,这么早就来排队了。”
我的脸瞬间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宇却面不改色。
顺手把我的帆布包接过去抱在怀里。
淡淡回了句。
“不是,这是我爱人。”
那姑娘愣了一下。
尴尬地笑了笑。
赶紧扭过头去。
我狠狠掐了陈宇胳膊一把,他闷哼一声,一动没动,反倒伸手把我的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
“大厅风大,别吹着。”
做完B超,拿单子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热敏纸打印出来的报告单上,白纸黑字印着。
“林薇,43岁,宫内早孕,可见卵黄囊及胚芽,孕囊大小约24mm×18mm,约7周,可见原始心管搏动。”
看着“原始心管搏动”那六个字,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厉害。
医生看了看单子,抬头嘱咐道。
“四十三岁属于超高龄孕妇了,孕酮稍微有点低,先开点保胎药回去吃着,注意卧床休息,千万别劳累。要是决定留,十二周准时来建档做NT。”
我木然地点点头,接过单子随手塞进帆布包里。
一旁的陈宇已经拿着缴费单小跑着去窗口付了款。
回来时把缴费凭条折好。
随手夹在了我的B超单背面。
付款人签名栏里。
龙飞凤舞地签着“陈宇”两个字。
周六中午,是周敏四十四岁生日。
她在小区门口的“老街坊菜馆”订了个包间,叫了陈宇、我,还有住在同一栋楼的刘姐,以及周敏的表姐赵姐。
我本来想借口身体不舒服不去。
可周敏早上七点就打来电话。
在电话那头嚷嚷。
“林薇,我四十四大寿你敢不来,咱俩二十多年交情算白瞎了!赶紧收拾收拾过来,我特意让后厨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养胃的!”
我握着手机。
听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
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沉得喘不过气。
中午十二点,我硬着头皮准时到了菜馆。
包间在一楼走廊尽头。
因为里面有点闷。
门没关严。
留了一道一尺多宽的缝。
服务员端着菜盘子进进出出。
走廊里人来人往。
周敏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特意去理发店吹了个大波浪,气色好得不得了。
见我进来。
她一把拉着我按在她身边的椅子上。
顺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怎么这么凉?脸色也这么差,又熬夜赶稿了?”
周敏皱着眉数落我,转头朝坐在对面的陈宇瞪了一眼,
“陈宇,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昨天让你给薇姨送桂花蜜,你送到了没有?也不知道多照看点你薇姨!”
陈宇坐在对面。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抬眼看了我一下。
低声说。
“送到了,妈,我昨天还帮薇姨把厨房水龙头修好了。”
“这还像句人话。”
周敏脸色缓和了些,端起茶杯跟刘姐和赵姐碰了一下,
“来来来,咱几个老姐妹先喝一杯。今天我最高兴的事,就是陈宇这臭小子总算收心了,下个月要去一家大科技公司上班,工资比以前翻了一倍!”
刘姐笑着奉承。
“哎哟,周敏,你可真是熬出头了!陈宇这么有出息,下一步就该张罗找对象了吧?我娘家侄女在小学当老师,今年二十三,水灵着呢,改天安排俩孩子见见?”
“行啊,回头把照片发我看看!”
周敏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扭头拍拍我的胳膊,
“还有林薇,你也别整天闷在家里当老尼姑了。赵姐前几天还跟我提呢,她们学校有个教物理的李老师,四十六岁,离异没孩子,人特老实,下周咱约着一块吃顿饭?”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胃里却一阵阵发紧。
连茶水都咽不下去。
“敏敏,我最近真没心思考虑这些……”
话音刚落。
包间门被推开。
服务员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梅菜扣肉走了进来。
重重放在转盘正中间。
浓烈的酱油味混着肥肉的油腻香气扑面而来。
像一只无形的手。
狠狠捅进了我的胃里。
我脸色瞬间惨白,胃里猛地一抽,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我死死捂住嘴。
低头去翻放在腿上的帆布包。
想找早上塞进去的苏打饼干压一压。
手忙脚乱间。
我一把拽出饼干袋。
夹在里面的那张早孕B超单被带了出来。
像一片枯叶似的。
轻飘飘地滑落到周敏的脚边。
“什么东西掉了?”
周敏正拿着公筷夹菜,顺手弯腰捡了起来。
她没多想。
从包里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凑近了看了一眼。
嘴里还笑着打趣。
“你又跑医院去查胃镜啦?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让你少喝冰美式,你就是不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包间里的笑声和说话声,在那一瞬间全停了。
周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镜片后面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她死死盯着那行“林薇,43岁,宫内早孕,孕囊约7周”,手指抖得连那张薄薄的热敏纸都捏不住。
紧接着,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把单子翻了过来。
背面上夹着的那张医院缴费凭条露了出来。
付款人那一栏。
“陈宇”两个龙飞凤舞的黑色签字。
像两把尖刀。
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连墙角立式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姐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赵姐张着嘴。
看看周敏。
又看看我。
周敏缓缓抬起头,先是死死盯着我惨白如纸的脸,眼神里全是震惊、荒谬和不敢置信,随后,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我对面的陈宇。
陈宇的脸也白了,但他没有躲。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陈宇“腾”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瓷砖地板上刮出“嘎吱”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妈,孩子是我的……是我对不起薇姨,你别怪她,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啪嗒”一声,周敏手里的公筷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她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
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想骂人,可气到了极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旁边置物架上那只半人高的厚玻璃花瓶。
那是饭店用来插假百合的摆设,瓶身厚重,里面盛着大半瓶浑浊的冷水。
“周敏,你别激动!”
赵姐吓得尖叫一声,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却扑了个空。
周敏双目赤红。
抡起花瓶。
朝着包间门口的地砖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玻璃花瓶应声碎裂。
玻璃碴子四下飞溅,冷水混着几枝塑料假百合泼了一地,冰凉的水花溅起来,湿透了我的麂皮短靴,也溅湿了周敏自己的米色阔腿裤裤脚。
走廊里路过的食客和服务员纷纷停下脚步。
探头往包间里张望。
对着满地狼藉指指点点。
端菜的服务员吓得捂住了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周敏站在碎玻璃中间。
胸口剧烈喘息着。
她抬起手。
颤抖着手指指着我。
又指了指陈宇。
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嘴唇张了张。
眼泪顺着眼角猛地滚落下来。
最终,她一个字也没骂出来,弯腰一把抓起椅子上的皮包,粗暴地推开堵在门口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饭店。
“妈!”
陈宇喊了一声。
刚要追出去。
却被刘姐一把拉住了胳膊。
“小宇,你妈现在在气头上,你追出去能说什么?先让赵姐去看着她,别出什么事!”
刘姐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完。
又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拉着赵姐匆匆追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陈宇,还有一地碎玻璃和狼藉的饭菜。
服务员战战兢兢地走过来问。
“先生,女士,这……这花瓶……”
陈宇深吸了一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塞给服务员。
“不用找了,麻烦收拾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想帮我擦鞋上的水。
“薇姨,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
“别碰我。”
我往后缩了缩脚,声音冷得像冰,全身的力气仿佛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陈宇,你现在满意了?全天下都知道了。”
说完,我拎起帆布包,踩着湿漉漉的短靴,一步步跨过地上的碎玻璃,走出了菜馆。
那天下午。
我蹲在自家玄关的地垫上。
拿着抹布擦了整整半个小时的鞋。
可麂皮上的水渍渗进了纤维里。
怎么擦都留着一圈深褐色的印子。
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给周敏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打了又删。
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
“敏敏,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
旁边瞬间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底下紧跟着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拨打她的手机号,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把我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干干净净。
之后的五天。
我请了病假没去接新书稿。
把自己关在家里。
孕早期的妊娠反应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扑过来。
我每天除了干呕还是干呕。
胃里空得发疼。
可吃什么吐什么。
只能靠嚼原味苏打饼干和喝白开水硬扛。
更多的时候。
我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到了四十三岁这个年纪,做任何决定都没法只凭二十岁时的那点一腔孤勇。
我拿起茶几上的本子和笔,像平时核算书稿字数一样,一条条往下算账。
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医生说得很清楚。
四十三岁是超高龄产妇。
妊娠高血压、妊娠糖尿病、前置胎盘。
每一关都是在鬼门关前走钢丝;就算平安生下来。
等孩子上小学。
我已经五十岁了;等孩子大学毕业。
我已经六十五岁。
是个领退休金的老太太了。
更现实的是,这孩子怎么上户口?
将来在小区里怎么见人?
周敏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没有亲姐妹,我也只有她这一个知心人。
为了这么一个荒唐的意外,把二十三年的情分彻底毁掉,值不值得?
可一想到医院B超单上那句“可见原始心管搏动”,我的手就会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我结过一次婚,前夫当年忙着做生意,我三十岁那年怀过一次,结果因为熬夜加班先兆流产,后来忙着拼事业,一拖再拖,直到三十七岁离婚,这辈子再也没当过母亲。
如果现在去医院做掉。
不过是半天功夫。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麻醉针一推。
睡一觉就过去了。
可我知道,这一觉睡醒,我心里那块空荡荡的地方,这辈子大概再也填不上了。
这五天里,陈宇每天傍晚六点都会准时出现在我门口。
我不给他开门。
他也不敲门。
只是把买好的东西轻轻放在防盗门外的鞋柜上。
然后给我发一条微信。
“薇姨,我在楼下新开的粥铺买了南瓜小米粥,趁热喝,袋子里还有苏打饼干和酸梅。”
有时候是保温桶装的鸡丝粥,有时候是剥好皮的柚子,还有一本他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高龄孕妇营养指南》。
我每次都是听见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后,才拉开门把东西提进来。
看着那些还带着热气的吃食。
我心里又酸又涩。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转眼到了周五傍晚。
天色刚擦黑,外面刮起了秋风,吹得窗户玻璃“呜呜”作响。
门铃突然响了两声。
我以为是外卖小哥送错了。
裹紧睡衣走过去拉开门。
却看见陈宇站在楼道声控灯下。
手里拎着两大袋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
他刚下班。
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
脖子上挂着新公司的蓝色工牌。
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A4纸。
局促得像个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薇姨,”他见我开了门,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购物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喘了口气说,
“我怕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买了点青苹果、核桃,还有药店推荐的复合叶酸。”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被秋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叹了口气。
“陈宇,你别天天往这儿跑了,让你妈知道了,她更生气。”
“我妈这几天也把我赶出来了,我暂时住公司宿舍。”
陈宇挠了挠后脑勺。
苦笑了一下。
随即神色变得格外认真。
把手里那沓A4纸递到我面前。
“薇姨,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张盖着红章的入职录用通知书,下面钉着他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单。
“我下周一就去新公司报到了,做后端开发,试用期税前两万二,转正两万六。”
陈宇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算过了,我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一个月房租加吃饭最多花四千,剩下的钱全交给你。我没指望你现在就答应跟我怎么样,但孩子要是生下来,我养得起,我妈那边我去扛,绝对不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四岁的男孩子,刚刚踏入社会,以为一个月两万两千块钱就能扛起两条人命、扛起一辈子的风雨。
他甚至不知道,孕妇孕早期闻见生核桃的涩味就会吐得昏天黑地。
“陈宇,生活不是算加减法。”
我把那沓纸推回他怀里,声音放得很轻,
“你才二十四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该被我和一个孩子拴住。这些东西你拎回去吧,明天周六,我打算……”
我的话还没说完,楼道尽头的电梯“叮”地一声响了。
金属门缓缓向两边滑开,周敏提着一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桶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化妆,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卷发也没烫,用一根最普通的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开衫。
楼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声控灯“啪”地灭了。
楼道里陷入一片昏暗。
陈宇赶紧重重跺了一下脚。
灯重新亮起。
照出三个人脸上各异的神情。
陈宇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小声叫了句。
“妈。”
周敏看都没看他一眼,脸色冷得像结了层霜。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
停下脚步。
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她有我家的备用钥匙。
二十年来一直都有。
从未换过。
她自己低头拧开门锁。
推开门走了进去。
把保温桶“咚”地一声放在客厅餐桌上。
然后转过身。
站在玄关处冷冷地对陈宇说道。
“滚回去,把你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鞋盒收拾干净,别在这儿碍眼。”
陈宇站在门外没动,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妈,薇姨这几天一直吐,你别……”
“我用得着你教我怎么照顾她?”
周敏猛地拔高声音瞪了他一眼,
“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赶紧滚!”
陈宇还想说什么。
见我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才抿紧嘴唇。
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电梯。
“砰”的一声,防盗门关上了,把楼道里的冷风隔绝在外面。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周敏没在沙发上坐。
径直走到厨房。
拉开冰箱门往里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冷藏室里,只有半盒过期三天的酸奶、几颗蔫得发黄的小油菜,还有一袋开了封的苏打饼干。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关上冰箱门。
转头看了看餐桌上那几个陈宇买来的核桃和苹果。
眉头皱得死紧。
“生核桃涩嗓子,孕早期闻见就吐,这小兔崽子懂个屁。”
她低声骂了一句。
走回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伸手拧开那个银色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浓的、带着红枣和枸杞清香的乌鸡汤热气瞬间散了出来,驱散了屋里的冷清。
周敏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碗。
拿勺子撇掉汤面上浮着的一层黄油。
盛了满满一碗清亮的汤推到我面前。
“喝了吧,下午两点就开始小火炖的,没放料酒,也没放当归,大夫说孕早期不能吃活血的东西。”
她没看我。
低头用手指摩挲着桌面上的木纹。
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要是吐得厉害,就先喝两口汤水顺顺胃。”
我站在餐桌边。
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乌鸡汤。
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天才挤出一句。
“敏敏,对不起,那天在饭店……让你那么难堪。”
“少跟我说这三个字,没用。”
周敏猛地抬起眼皮瞪了我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眼角还带着血丝,语气却硬邦邦的,
“林薇,我跟你说实话,那天在饭店砸花瓶的时候,我恨不得拿刀捅死你们俩!我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你,我把儿子交给你照看,结果你给我整出这么大个笑话,我这几天连花店的门都不敢开,生怕刘姐她们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我低下头。
双手紧紧攥着睡衣衣角。
任由她骂着。
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骂完这一句。
周敏像是卸掉了全身的力气。
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眼神渐渐软了下来。
“可这五天我在家躺着,翻来覆去地想,光生气有什么用?事已经出了,总得解决。”
周敏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杯,声音低了下去,
“陈宇二十四了,不是三岁小孩,他自己干的混账事,他得认。你四十三了,也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要这孩子是在拿命赌,血糖、血压、羊水穿刺,哪一关都是鬼门关。”
说着,她从灰开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力拍在餐桌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市妇幼保健院的挂号预约单,上面印着“产科高龄妊娠特需门诊——王主任”,时间就在下周一早上八点半。
王主任是本市最有名的产科专家,号难挂得要命,黄牛手里都炒到上千块,不知道她托了多少关系才弄到的。
“我托花店的老顾客帮着挂的号。”
周敏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夜色。
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你要是决定不要,周一早上七点半我来接你,做完手术直接去我家坐小月子,我给你炖汤补身子,这事就当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再提。”
她顿了顿。
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决定留,我也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这辈子我没法管他叫孙子,也管不了你叫儿媳妇,咱俩各论各的。但你一个人去医院建档排队,我不放心。”
热气顺着白瓷碗的碗沿袅袅升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屋里暖洋洋的,乌鸡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压住了那股折磨了我好几天的恶心感。
我吸了吸鼻子。
拿起瓷勺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
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汤汁鲜美温热,咸淡刚刚好,没有一点油腥气,是我习惯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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