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两只高脚杯,还有一碟切得歪歪扭扭的卤味。

未婚妻苏晴坐在沙发正中间,旁边那个男人我从来没见过,深蓝衬衫熨得板正,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看着不便宜。他手里还捏着酒杯,眼睛盯着我,嘴角那点笑意没来得及收回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苏晴站起来,声音有点紧。

我看了眼手机,夜里十一点四十。这个点以前我回家,她早睡了,桌上从来不会有酒瓶。

“项目提前收尾,领导让散了。”我把外套挂上,冲那男人点了下头,“这位是?”

“我……大学同学,周越,刚调到这边工作,碰上了。”苏晴说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我没多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既然碰上了,一起喝点。”

苏晴明显松了口气。

三杯酒下去,周越话多了,讲他们大学时的事,讲苏晴当年在社团多出风头。直到他提了一句:“苏晴那会儿可追手了,我们班男生都排着队呢。”

我放下酒杯:“周哥,问个事,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苏晴发朋友圈,我刚好看见定位。”说得很快,眼睛却没看我,瞟了一眼苏晴。

我点点头,又给他满上:“再问一个,你来之前,从哪儿听说我今天加班的?”

这一次,筷子直接掉在茶几上,弹了一下,滚到地板上。

苏晴的脸白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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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周越弯腰捡筷子,捡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在抖。

“那个……我跟苏晴聊天,她说你最近项目忙。”他清了清嗓子,“想着这个点你肯定回不来,才过来坐坐。”

“我问的是你从哪儿听说的。”

苏晴扯了下我的袖子:“陈默,你别这样,难不难看?人家就是老同学叙叙旧。”

“叙旧需要打听我几点回家?正常叙旧,他进门那一刻就不该问你在不在家、我什么时候回。”

周越脸上挂不住,拿包要走。苏晴赶紧起身拦他,嘴里说“别介意别介意”,手却按在他胳膊上。这一下按得太熟练了,普通同学被怼两句,主人家拦一下是客气,可她那个动作,不像客气。

门关上,苏晴回头冲我发脾气:“你有病吧?人家大老远过来,你给人甩脸子。”

“这酒我上个月买的,一直放在酒柜最里头,我自己都没舍得开。你拿它待客?”

她张了张嘴,说:“我顺手拿的,你别小题大做。”

我没再说话,进卧室关了门。

我是做工程预算的,天天跟数字打交道。房子首付是我攒的,装修是我跑的,她去年说想换工作在家歇着,我没说过半个不字。

“加班到很晚”那句,是我十二点才在家庭群发的。群成员只有三个人——我爸妈,还有她。

第二天早上,她像没事人一样煮了粥,坐下道歉说昨天喝多了态度不好。出门前她叫住我:“那套新房的事,你到底什么时候办?”

这话她提过,说是怕夜长梦多,让我在领证前把房子加上她名字。我当时还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再听,每个字都变了味。

到公司我第一件事是翻手机相册。上个月她过生日,我拍了几张家里布置发朋友圈,一个叫“越哥在江湖”的账号连着点了几条赞,还评论“布置得不错,羡慕”。头像是个侧脸,背景是海边。

我把账号发给室友老柴。他在通讯公司做数据,下午回话:“这号实名是个男的,姓周。”

当晚苏晴说去闺蜜家吃饭,我把门口可视门铃的移动警报打开了。那玩意儿去年装的是防外卖被偷,没想到用在了这儿。

九点半手机弹提醒:门口有人停留。点开录像,苏晴拿钥匙开门,后头跟着周越,进门时还拉着手。她进门第一句是:“他今晚真加班,你别紧张。”

我把那段录像存了三份。

吃面时我旁敲侧击:“你那个同学做什么工作的?”

“搞销售的,以前在南方跑市场,今年调回来的。”她头也没抬。

“结婚了没有?”

“问这个干嘛?”

“随便聊聊,昨晚我那态度确实过了,想请他吃个饭赔个不是。”

她筷子顿了一下,说不用了吧,人家也挺忙的。

一顿饭的功夫,她连个补救的机会都不愿给。

临睡前我又跟一句:“我爸妈下个月来住两天,顺便把房子的事定了,把名字加上去,省得夜长梦多。”

她眼睛亮了一下,忙不迭说好。

接下来一周我没打草惊蛇。周五她洗澡时手机落在茶几上,连蹦三条“越哥”的消息。我没动她手机——密码我知道,但私自翻手机将来真撕破脸,她一句“你偷看我隐私”就能把水搅浑。

老柴那边给我捞到一条:周越那号今年以来,隔三差五在深夜发些模棱两可的东西,“等了六年的人终于回来了”“有些缘分迟到了但不会缺席”。翻到半年前一条,配图是两只杯子碰在一起,桌上那套餐具我太熟了,是我家那套蓝边碗。底下苏晴的账号点了个赞。

截图我一张张存好。

周日去超市,我装作无意:“你大学那个周越,人品怎么样?”

“怎么又问这个?”

“前两天跟同事聊起来,说他在南方欠过钱,不知道真的假的。”

她脸色变了一下,说不太清楚,又补一句“那都是别人瞎传的吧”。就这一下,语气里那份心虚比十句推托都清楚。

老柴听完前前后后,叹口气:“你要只是想要个说法,摊牌最省事。你要是想不吃亏,得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往坑里跳。她惦记你那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越催着办手续,她越急,一急就容易出错。”

第二天吃饭我说:“中介说加名字得两个人一起去签字,下周三我请假,咱们一块办。”

苏晴筷子差点没拿住,连声说好。

她不知道,我早给中介打过电话,那边压根没这要求。

周三我准时去签了字,签的不是加名字的文件。我约的是银行信贷经理,把房子抵押情况调了一遍,顺带确认:这套房的买卖合同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房贷也在单独账户扣款。

她陪着来的,知道不是加名字的流程,当场质问我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有些事情请你解释清楚,我自然就办了。”

回家她就跟我吵,说我耍她。吵到一半她手机响了,看一眼摁掉,摁了两次。第三次响,我伸手:“接,开免提。”

她护着手机进了卧室。门里头隐约传出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他翻脸了……你说怎么办”。

第二天晚上更绝。下班回来,客厅椅子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染得乌黑,一开口嗓门亮堂:“陈默啊,你跟小晴这房子的事,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

她妈。

“阿姨说什么说法?”

“我们小晴跟了你三年,青春都搭进去了,房产证上连个名儿都没有。你要是没诚意,这婚趁早别结。”

“房子首付我出的,月供我在还,装修也是我掏的。”

她一拍大腿:“你那点钱算什么?我话搁这儿,下个月之前看不到名字写在证上,这事就拉倒。”

我点点头:“行,下个月之前给说法。”

周四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低但很冲:“你不是答应我想办法吗……这钱你得拿出来,要不然我这边怎么交代……”

周五下午门铃响,开门一看:苏晴她妈,后头跟着周越。

我当时就乐了。这两只放一块儿,戏码算唱到头了。

她妈进门直奔主题:“今天三头对面把话说清楚。小晴跟小周本来就好好的,是你半道插进来。你识相点,该办的手续办了,房子拿出来分。”

我把老柴拉进微信语音静音放兜里,倒了几杯茶:“阿姨,我跟苏晴订婚在先,房子我买的,怎么成了我半道插进来?”

“小晴没跟你讲?她跟小周是一个村的,从小定的娃娃亲。”

“搁下的婚约,她一直瞒着,等房产证再提?”我把茶杯往前推,“周哥,我上次问你那个事,你回去想了没有?”

他嗓子发干:“想、想什么?”

“我加班到十二点的事,谁漏给你的。”

空气都安静了。苏晴她妈转头看女儿,苏晴低着头,脸白得像纸。

周越咽了口唾沫:“苏晴跟我说的。她让我挑那个点过来,说你在家她不好解释。”

苏晴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他急了,从包里掏出手机,“聊天记录我全留着呢!你让我装同学,让我隔几天来一趟,让我打听你老公几点回。你还说这房子马上有你一半,等钱到手就跟我去外地,现在倒怪我胡说?”

她妈愣在那,指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

我把兜里手机拿出来,结束语音,保存录音,慢悠悠补一句:“阿姨您也听见了。这房子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的名字,谁也别惦记。”

当天晚上苏晴跟着她妈走了。第二天她妈打电话,嗓门低了不少,说女儿年轻不懂事,被周越撺掇的,房子的事不提了。

“阿姨,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年底之前她把东西都搬走。第二,她跟周越怎么掰扯是你们的事,不要再扯到我头上。”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应了。

结果周一晚上九点,物业打来电话,说我家门口闹得厉害。赶回去,门口站着两个人,自称是苏晴找来的“评估师”,说趁我同意,来给房子估个价,好定补偿数额。

我问:“谁委托你们来的,有委托书吗?”

对方掏出一张纸,上头签的是苏晴的名。

我拍了拍门框:“行,你们评估吧,我这儿有全程录像,回头一并交给律师。”

两人一对视,收拾工具说改天再来。

门刚关上,苏晴电话就来了:“你什么意思?叫律师吓唬谁呢?”

“是你们找评估师上门,我就得留个证据。”

“咱俩好歹谈了三年,你就一点情分不讲?”

“情分讲在前面。你背着我叫人上门,问过我一句没有?”

她声音软了,带着哭腔:“我妈说了,我要拿不到东西回去,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你就当帮我一次。”

“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法律怎么规定的我怎么认。可这房子从买到装修,你出过一分钱没有?”

那头愣了一下,又硬起来:“这三年我陪你吃陪你住,我的青春不值钱?”

“你的青春值钱,我的钱不值钱?这话你说给你妈听听,看她敢不敢点头。”

电话挂了。

隔天老柴打来:“你那个前未婚妻,把周越告了,说他诈骗感情,要他赔二十万。”

这女人够狠,前头让他递消息,转脸就把人告了。

周越随后约我见了一面,瘦了一圈,说苏晴前阵子让他介绍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他为了讨好她,自己垫了五万进去。项目是她表舅拉的头。

“苏晴跟你也提过吧?”

我心里往下沉了一下。三个月前她确实提过一嘴表舅的项目,我当时没上心。但我隐约记得,我那笔一直没动过的四十万存款,怕是动过。

当晚我把存折翻出来,对着手机银行一笔一笔核。四十万,三个月前开始往外转,第一笔五万,后面陆陆续续,最后剩不到九万。每笔都是通过我的手机操作,可那些时间点,我都在工地或者出差。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又托老柴查收款方。账户挂着“远航商贸”的抬头,法人姓庞——苏晴的表舅。

转账时间基本集中在周末我加班的时候,那几回她都用我电话接过外卖、下过单,手机在我手边,没设防。

证据齐了。我没报警,先托人带句话给她:要么一分不少把钱添回账户,走干净;要么我把流水和记录交给警方,让她表舅那个项目一并见光。

第二天她妈上门,脸上堆着笑,话却结巴:“都是从家里拿的,一家人嘛,怎么叫挪呢……阿姨这就想办法凑……”

“一家人不偷着转账。四十一万,一分不能少。三天。”

第三天晚上,钱分文不差转回了账户。钥匙和几样落下的小东西,是她妈托人送来的,一句话也没多说。

过了两天周越发来一条消息,说他跟苏晴彻底分了,自己那五万还在讨,让我千万留神,那家人沾不得。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婚礼上说的那些话还在耳朵边,转头成了一场算计。

不过也好,钱回来了,房子稳住了,该看清的都看清了,后面就踏实了。

年底我把爸妈接来住了几天,房子名字的事没再提,他们也没问,只说我瘦了,得多吃点。

开春工地开工,新项目紧,我照旧忙到深夜。

有一回加班到十一点多,几个人合计下楼吃碗面。刚坐下,看见隔壁桌一个姑娘往电脑上敲着什么,膝盖上放着安全帽,一边吃面一边改材料,眉头皱着。

老柴拿胳膊肘捅我:“这姑娘我认识,咱公司新来的监理,脾气挺犟,单名一个澄。”

我哦了一声,低头捞面。

那头她大概是辣油呛着了,咳了两声,抬头看了我们这边一眼,眼睛很亮。

面吃完,各回各的岗位。

我没多想,只是第二天上班,忽然觉得日子比头一年敞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