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白知府从处州回温州说起,这一日,白知府带着随从、衙役乘上“两头尖”——也就是温州人常见的舴艋船——正待开船,忽然听见埠头上传来女子的哭声。那声音凄凄切切,像被江风吹碎的银铃,一下牵动了白知府的心。
他探头一看,只见埠头边立着一位年轻女子。女子生得白净娇嫩,眉眼含情,一身素衣裹着纤细身形,虽面带悲戚,却更显得楚楚动人。她扶着江堤,哭得肝肠寸断,正欲纵身投江。白知府一见,顿时看呆了,心里那点贪花好色的念头,像被潮水轻轻撩动,再也按捺不住。
“快快,把那女子救上船来!”
衙役们连忙赶去,将女子扶到船上。白知府急着让座,又命人端来热汤,轻声细语地问她身世。那女子抹着眼泪,哀哀诉说:自己是温州人,成亲还不到一年,便随丈夫到处州做烧饼生意。谁料丈夫突然心疼病发作,不治而亡。她变卖了所有首饰,才将丈夫草草安葬,如今回到温州,却无亲无故,连盘缠也没有,走投无路,只得一死了之。
她说得真切,声音又软又甜,白知府越听越心疼,越看越动心。他心想,这样美貌的女子,落到这般境地,正是天意送上门来。于是当即答应,带她一同回温州。
船到温州埠头,女子果然无家可归。白知府便顺水推舟,将她悄悄留在府中,纳为偏房。他哪里知道,这年轻女子并非凡人,而是一只猫狸精所化。
猫狸精最会迷人。她枕边献媚,柔语惑心,把白知府迷得神魂颠倒,日夜不离。可就在白知府以为自己享尽温柔之时,一股阴毒的邪气,正悄悄从他身上吸走精血。夜夜贪欢,如同夜夜赴死。
不到一个月,白知府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原本丰润的面庞,一日日瘦成一张白纸;原本洪亮的声音,变得细如游丝;一双眼窝深深陷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掏走了精气神。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饭食不进,精血将尽,眼看就要命归黄泉。府中上下慌了神,夫人急着四处寻访名医,可看来看去,谁也说不准知府究竟得了什么怪病。
就在这时,陈十四从青田来到了温州。
陈十四是浙南民间传说中赫赫有名的神女,专管人间妖邪,护一方安宁。她脚踏祥云,路过温州府衙上空,忽然停住了脚步。只见府衙之上,一团黑沉沉的妖气盘旋不散,像乌云压顶,又像毒雾缠梁。陈十四掐指一算,心中已然明白:府中必有妖孽作乱,而且正以美色迷惑知府,暗害性命。
她当即乔装成一位云游医先生,背着药囊,来到府衙门前。
这时,衙役们正奉知府夫人之命,在街口寻访名医。一见来了位精神利落、气度不凡的医先生,连忙迎上前来,恭敬地请进府中。陈十四也不推辞,随衙役一路进入内院,径直来到白知府床前。
一进房门,她便看见一个美貌女子正坐在床沿。那女子鬓发如云,眉眼含娇,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见医生进来,微微起身,脸上露出关切之色。猫狸精道行尚浅,只当她是普通医先生,根本认不出陈十四的真身。
陈十四不动声色,走上前为知府搭脉。指尖一触,便知白知府已是血亏肾虚、精气将尽,周身脉气被阴邪缠扰,若非及时除妖,不过几日便会油尽灯枯。她抬起眼,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知府,故意叹道:
“唉,血亏肾虚,罪过呀罪过!”
说罢,她开了一剂养血补肾的药方,收了银子,便转身告辞。那女子假意送到房门口,见医生走远,忍不住啐了一声,低声骂道:
“这骗人货,什么血亏肾虚,懵讲!”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一声大喝。
“大胆妖孽!你敢化做美女,暗害知府!今日陈十四在此,先吃我一剑!”
那女子猛一回头,只见刚才的医先生已然现出真身。陈十四头戴神帽,身穿神衣,一手擎起神剑,一手捏住神铃,神威凛凛,如同天降。女子吓得魂飞魄散,脸色骤变,知道遇上了对头,急忙闪身躲过剑锋,口中一声怪啸,顿时现出猫狸精原形。
那妖物浑身灰毛,眼露凶光,利爪一扬,便从腰间取出一件法宝——黑葫芦。猫狸精将黑葫芦向空中一抛,口中念念有词,葫芦口中立刻喷出滚滚黑雾,腥臭毒气弥漫房间,要将陈十四困死在毒雾之中。
可陈十四早有防备。
她不慌不忙,摇动手中神铃。只听“叮——”的一声清响,神铃金光四射,那黑葫芦在空中转了几转,竟被神铃的法力稳稳摄了过去。毒气失了法宝依托,顿时消散干净。
猫狸精一见法宝被收,心惊胆战,哪里还敢恋战?她转身逃出府衙,一路向瓯江边飞奔。陈十四提剑紧紧追赶,喝道:
“妖孽,哪里走!”
猫狸精逃到瓯江边,见无路可退,便架起妖云,跃入江面,向江心屿逃去。陈十四也驾起祥云,随后追到。江面上风涛骤起,渔船纷纷靠岸,百姓们远远望见云中有神光追逐妖影,都知是神女除妖,便跪在岸边默默祈祝。
猫狸精在江心屿上惊魂未定,又被陈十四的神剑逼得无法立足,只得继续向北岸逃去。她慌不择路,飞到瓯江北岸的一个小山头上,见山脚有一块岩石,便钻到岩石底下,妄想借山石遮掩妖气,躲过陈十四的追踪。
陈十四随后追到北岸,按下云头,睁开神眼四下观望。神眼所到之处,妖邪无所遁形。她一眼便看见岩石底下藏着猫狸精的黑影,当下一步向前,举起神剑,运足法力,大喝一声:
“妖孽,现身!”
神剑劈下,寒光如电,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那块一丈多高的岩石竟被劈成两半。猫狸精来不及惨叫,便被神剑斩中,当场伏法。
妖物一除,山中妖气随之消散。被劈开的岩石立在北岸,形状奇特,远远望去,就像卜卦先生所用的两块阴阳杯珓。后来,当地人便把这块岩石叫作“杯玟岩”。直到今天,温州老一辈说起杯玟岩,还会想起陈十四当年斩妖除魔的神威。
除掉猫狸精后,陈十四回转温州府衙。她从衣囊中取出三粒神丹,命人用温水化开,给白知府服下。神丹入口,如春日融雪,温润之力顺着经脉传遍全身。不到半个时辰,白知府便缓缓睁开双眼,脸色渐渐恢复红润,虚弱的身体也重新有了力气。
白知府明白自己险些丧命,又惊又愧,连忙起身拜谢陈十四。他命人取来一百两银子,双手捧到陈十四面前,感激地说:
“神女救我一命,无以为报,这点薄礼,还望笑纳。”
陈十四摆了摆手,淡淡一笑。
“不要,不要。老爷今后改邪归正要紧!”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府衙,驾云而去。府中众人追出门外,只见祥云冉冉升起,渐渐消失在瓯江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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