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在城西那家洗浴中心当前台,干了三年零两个月,上个月刚辞。

辞职那天她来我家吃饭,端着碗说了句让我一晚上没睡着的话。

她说姐,你知道现在来开包间的都是什么人吗。

我说什么人。

她把筷子放下,说两口子。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说两口子来洗浴中心开包间干啥。

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好笑,是那种看多了之后没脾气的笑。

她说姐你可真干净。

那天晚上她跟我讲的事,我记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忘。

表妹叫小敏,今年三十四,之前在纺织厂挡车,厂子搬到县里去了她没跟着走,就在家门口找了这个活。洗浴中心在城西老汽车站对面,门脸不大,三层楼,一楼是澡堂子和休息大厅,二楼是按摩房,三楼是包间。她说包间跟宾馆的标间差不多,一张大床,一个卫生间,电视能看,一天一百八十八,过夜加五十。

我说那不就是宾馆吗。

她说不一样。宾馆前台刷身份证,系统里明明白白,谁跟谁几点进的几号房,派出所一个电话就能调出来。她说去年有个男的来查老婆开房记录,拿着结婚证来的,派出所还真给查了。

洗浴中心不这样。

她说三楼包间登记只用一个人的身份证,另一个直接上去就行,前台不管。就算两个人一起上来,只要说是做足疗做按摩,登一个也够。系统里只显示有人开了包间,不显示几个人进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剥着橘子,皮撕得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

我问她,那你们领导不管?

她说管啥,老板巴不得呢。一个人一百八十八,两个人也是一百八十八,多来一个人多一份茶水钱,果盘钱,有时候还加两个钟。她说三楼十六个包间,周末基本满的,平时也能出个七八间。

我又问,来的都是多大岁数的。

她想了想说,四十往上的多,五十几的也不少。她说年轻人反倒少,年轻人直接去酒店了,手机上订,方便。来这儿的都是不想留记录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两口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姐,两口子来洗澡,各洗各的,洗完各走各的,你见过吗。

我没说话。

她说她见过好几回。男的先来,开好包间,上楼。过十来分钟女的来,不登记,直接上三楼,敲包间的门。走的时候也是,女的先走,隔个十几分钟男的再下来退房。

她说有一回她在楼道拖地,听见包间里两个人说话。女的说这会儿回去他该起疑了。男的说你就说去做了个肩颈。

她说那语气,那话里的意思,她一个没结过婚的人都听明白了。

小敏没结婚,处过一个对象,处了两年多,去年冬天分的。分的原因她没细说,只说了句没意思。

我问她,你天天看这些,心里啥感觉。

她说刚开始膈应,后来就麻了。她说有一次最绝。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开包间开了三个小时,走的时候她去收拾,垃圾桶里有个蛋糕盒子,那种小的,巴掌大,上面还插着半根没点的蜡烛。她说那个男的走之前在前台还买了单,刷的卡,刷完跟她说姑娘给我开张发票,写办公用品。

她说她当时手都在抖。

我问为啥抖。

她说不知道,就是抖。

小敏有个同事叫红姐,四十七了,在洗浴中心干了五年,从保洁干到领班。小敏说红姐跟她讲过一句话,她一直记着。

红姐说,来这儿的人,十个里头有八个是瞒着家里的,剩下两个是瞒着单位的。真两口子来得少,来也是洗完就走,不往三楼去。

小敏说她问过红姐,你咋看这些事。

红姐说,小敏你记住,咱是干活的,人家花钱,咱出力,别的别想。想多了这活干不下去。

小敏说这话她信。她见过红姐跟一个常客说话,那个男的六十出头,每礼拜三下午来,每回都开三楼的包间,每回都带个女的一块儿来,女的四十来岁,看着挺体面,穿得干干净净。红姐每回见他都笑呵呵的,说王哥来了,还是老房间?那人说是,红姐就领着上楼。

小敏说有一回那人走了之后她问红姐,说这人到底干啥的。红姐说,开厂的,做建材,家里老婆瘫了好几年了。

小敏说那这算啥。

红姐说她也不知道算啥,人家的事人家自己清楚。

我听到这儿心里挺不是滋味,但我也说不清是为谁不是滋味。

小敏接着说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一晚上没睡着觉。

她说上个月有个女人来,四十来岁,穿一件灰羽绒服,头发随便一扎,来了不洗澡,就在一楼休息大厅坐着,坐了一下午,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

小敏说她知道那眼神,那是在等人。

等到快五点,三楼下来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四五,女的三十来岁,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隔了四五步远,谁也不看谁。那灰羽绒服女人站起来,没吵,也没闹,就走到那个男的跟前说了句,老赵,你鞋带开了。

小敏说她当时正擦前台桌子,听得真真切切。

那个男的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没开。等他抬起头,那女人已经走了,就往大门口走,不回头。

小敏说那个男的站了有三四秒钟,脸上啥表情都没有,然后跟那个年轻女的说你先走,我结账。

小敏说后来那个男的真结了账,一百八十八,然后自己坐在休息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电视开着,他也没看,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

她说她收拾前台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个男的手机屏幕上是张照片,一家四口,两个小孩,都挺大了。

小敏说那天晚上她回家,头一回觉得这活她干不下去了。

我说就因为这一件事?

她说不是。是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她妈跟她爸过了三十一年,她爸在外面那些事她妈不是不知道,可她妈一辈子没闹过,去年她爸走了,她妈在她爸抽屉里翻出来三张洗浴中心的会员卡,全过期了,里头还剩二百多块钱。她妈拿着那三张卡在客厅坐了一下午,然后拿剪子剪了,扔垃圾桶里了。第二天照常做饭,照常去跳广场舞,跟谁都没提。

小敏说她那天晚上想给她妈打个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说姐你说,我妈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到现在都不敢问。

后来小敏把工作辞了,去了一个超市干理货。临走那天红姐请她吃了顿饭,在洗浴中心后面那条街吃的麻辣烫。红姐说你走对,这地方待久了,看谁都觉得能凑一对。

小敏说红姐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笑得挺难看的。

小敏说她现在在超市上班,五点半下班,路上买点菜回家做。她说有一回她在超市看见那个灰羽绒服女人了,推着购物车,车里全是打折的菜和面条,一个人。

小敏说她想上去说句话,又不知道说啥,最后就远远看着那女人付了钱走了。

我问她,那你觉得那女人后来咋样了。

小敏说不知道。她说她就是老想起那天的场景,那女人站在休息大厅,也不闹也不喊,就说了句老赵你鞋带开了。

她说姐你说她为啥不闹。

我说可能闹没意思。

她说那要闹了呢,闹了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

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还记得那天那男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没注意,她就记得那人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来回搓,搓得大拇指那块皮都红了。

她说她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个动作。

我听小敏讲完这些,有半个月没去洗浴中心,以前我冬天爱去楼下那家泡个澡。上礼拜我路过城西老汽车站,看见那家洗浴中心的招牌换了,改成什么健康管理,玻璃门贴了磨砂膜,看不进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站,想起小敏说的那个灰羽绒服女人,想起红姐说的那句人家的事人家自己清楚,想起小敏妈剪掉的那三张会员卡。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句老赵你鞋带开了,到底算狠话还是算软话。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事,家里那位明明瞧出不对劲了,可一辈子就是不把那层纸捅破,你们觉得这样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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