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私有化真的那么好,为什么最先富起来的人拼命往外跑。
这个问题是我爹问的。我爹今年七十六,在钢厂干了一辈子炉前工,退休金三千出头,每天雷打不动看两遍新闻联播,看完还要跟我妈复述一遍。那天晚上他看完一个讲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专题片,忽然扭头问我妈,说老太婆你记不记得咱隔壁老陈家那个大小子。我妈说你说陈建国?我爹说对,就是那个二十多年前把咱厂买走那个。我妈说咋不记得,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听说在海南买的别墅,冬天全家飞过去住。我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说今天新闻里还表扬他们这种民营企业家,我就想不通,既然私有化这么好,他咋把孩子老婆都送加拿大了?自己弄个绿卡,厂子还在咱这儿开着,工人还是咱这群老伙计的下一辈,他倒好,两头占着。
我爹说的陈建国,是我绕不开的一个人。我们钢厂以前是县里最大的国营企业,三千多号人,我爹在炼钢车间,我娘在食堂,我小时候就在厂区大院里长大,洗澡堂子、电影院、子弟学校,啥都有,跟个小社会似的。陈建国他爹老陈是厂里的销售科长,脑子活泛,八几年那会儿就敢跟南方人做买卖。陈建国比我大七八岁,学习不行,高中毕业接他爹的班进了厂,在销售科跑腿。九几年厂子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陈建国他爹托关系让他去深圳待了两年,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样,穿西装打领带,张口闭口资本运作。后来厂子改制,陈建国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钱,把厂子买了下来,那会儿叫“管理层收购”,说得好听,其实厂里人都明白,就是原来那帮领导换个身份接着干,只不过从厂长变成了董事长。
我爹这批老工人当时闹过一阵,说凭啥干了半辈子,厂子说归谁就归谁。闹归闹,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还是签了买断协议,一人拿了几万块钱回家。我爹那会儿才五十出头,拿了两万八,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回来说了句,这钱够干啥的,够给你娘买个养老保险,剩下的留着给你娶媳妇。我说爹你别难受,我以后挣了钱养你。我爹说不是你养不养我的事,是这个理儿不对,厂子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怎么一眨眼成他陈建国的了。
陈建国接手以后厂子确实活了。他引了条新生产线,做特种钢,赶上那几年基建火,订单多得做不完。他脑子也活,贷款扩张,没几年把隔壁县一个破产的轧钢厂也收了,摊子越铺越大。那几年县里把他当财神爷供着,评劳模、当政协委员、上电视,风光得不得了。他儿子女儿都送到市里最好的私立学校,后来高中就送出去了,加拿大,说是从高中一直念到研究生。他老婆也跟着去了,说是陪读。陈建国自己留在这边管厂子,每俩月飞一趟加拿大待半个月,厂里的事遥控指挥,副总代管。
我后来也在厂里上班,在质检科,陈建国接手后重新招了一批人,老工人留了一小半,我算赶上末班车。有一回他下来检查,路过质检科进来坐了坐,跟我聊了几句,还问我你爹身体咋样。我说挺好的,天天去公园下棋。他说你爹那帮老师傅是咱厂功臣,你回头帮我带个好。我说行。他走了以后科里老刘跟我说,陈总这人还行,逢年过节还给退休老工人发点东西。我说那是拿咱自己挣的钱发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老刘说你也别这么说,人家到底把厂子救活了,不然咱现在还在家待着呢。我琢磨琢磨也是,就没再言语。
陈建国的儿子闺女我见过一回,有年暑假回来,陈建国带着来厂里转,男孩女孩都挺有礼貌,见了人点头问好,但话不多,中文说得磕磕绊绊的,明显在外头待久了。他闺女穿着一身名牌,手里拿个最新款手机,站在车间门口皱眉头,大概嫌里头有味。陈建国笑着打圆场,说丫头在美国待惯了,回来水土不服。旁边人赶紧说那是那是,国外多好啊,空气都是甜的。陈建国哈哈笑,没接话。
前年厂里出了档子事,环保查得严,陈建国那几条生产线环保设施跟不上,被罚了一大笔,还限产整改。他咬牙投了套新设备,钱不够,从银行贷了一千多万。那段时间他明显瘦了,头发白了一半,天天在厂里盯着。有回我在食堂碰见他,打了一份饭坐我对面,边吃边跟加拿大那边视频,说的是他儿子在那边买房子的事。我听了一耳朵,好像他儿子看中了一套公寓,首付要三十万加币,问他爸要钱。陈建国对着手机说买吧买吧,看好了就买,钱这两天给你转过去。挂了视频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没头没脑跟我说了句,老谢你说我这人是不是贱,在这边挣了钱,全填那边窟窿去了。我愣了一下说陈总你这是全球配置资产。他苦笑一声说我配个屁,我就是个提款机。
去年他厂子又扩了,在开发区拿了块地建新厂区,剪彩那天县领导都去了,锣鼓喧天。我爹在电视上看见新闻,又犯了嘀咕,跟我说他厂子越开越大,咋没见他给咱老工人涨涨待遇。我说人家按规矩交社保,你退休金社保局发,跟人家没关系了。我爹说那倒也是,可我心里就是不熨帖,你说他赚那么多钱,都弄到加拿大去了,他儿子在那边买房娶媳妇,咱这儿年轻人上个班挣五千块钱还房贷,这算怎么回事。我说爹你这问题太大了,我解答不了。我爹说我不是让你解答,我就是想不通。
上个月陈建国闺女回国办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摆了几十桌。陈建国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老同事的时候,有人起哄说陈总你闺女嫁到加拿大了,以后你也得跟着去吧。陈建国喝了口酒,抹了把嘴说去啥去,我去了能干啥,话都听不懂,连个打麻将的人都凑不齐。我在那边待半个月就待不住了,天天吃西餐吃得胃里冒酸水,还是咱这儿的油泼面香。旁边人说那你把老婆孩子都送出去干啥。陈建国顿了一下,说孩子念书嘛,国外教育好。那人说现在国内教育也不差啊。陈建国笑笑没接话,端着酒杯往下一桌去了。
那天散场以后我跟我爹说起这事,我爹说你看,他自己都不愿意去,还拼着命把全家往外送,图啥。我说图孩子上学呗,他总觉得国外好。我爹说好啥好,前年咱厂老孙他孙子不是去美国念书了吗,念了两年灰溜溜回来了,说那边晚上不敢出门,吃个饭还得开车半小时。我说那也有好学校。我爹说好学校哪儿没有,非得跑那么远,说到底不就是觉得外国的月亮圆吗,觉得在国内挣的钱搁在国外花才踏实。我说爹你这说到点子上了。
昨天我碰见陈建国他爹老陈,老爷子八十多了,在菜市场买豆腐。我帮他提了一段路,他说建国上礼拜飞加拿大了,闺女嫁过去以后头回回门,他跟着去认认门。我说那得待一阵吧。老陈说我让他别待太久,他说待不住,一个礼拜就回来。我说那你咋不跟着去。老陈摆摆手说我去干啥,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去那儿跟个哑巴似的,我就搁咱这儿,早上喝胡辣汤中午吃捞面条,得劲。临走了老陈又回头跟我说了句,建国这人啊,脑子太好使了,好使得有点过了,啥都想要,啥都想占着,厂子占着,钱占着,外国身份也占着,到最后把自己占得两头不是人。我说老爷子你看得挺透。他说我透啥透,我就是觉得他累得慌,有时候半夜给我打电话,说爹我睡不着,我问他睡不着咋了,他说愁,厂子愁,贷款愁,那边儿子买房也愁。我说那你回来呗,他说回不去了,摊子铺太大了。
老陈拎着豆腐走了。我站菜市场门口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爹打了个电话,说我晚上回去吃饭,你让妈多炒俩菜。我爹说咋了,不过年不过节的。我说没事,就是想回去吃顿饭,咱自己地里长的菜,自己养的鸡下的蛋,吃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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