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6岁。

我妈在电话里听说我要嫁到浙江去,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定了就定了,到时候家里人都去送你。”我以为她说“家里人”就是爸妈加我弟,三个人。结果临出发前一个星期,我小姨打电话来问几点的高铁,说她跟我姨父都去。接着是我大舅、二舅、三舅,我姑妈、我堂姐、我表妹,连我外婆都颤颤巍巍地说要坐一回高铁看看。

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芳芳出嫁,浙江,愿意去送亲的报个名。那个群平时发红包都没几个人抢,那天晚上消息叮叮咚咚响到半夜,最后统计出来二十八个。我妈把名单发给我时,我正在和阿杰通电话,商量婚礼当天车队怎么安排。我看到那张截图,上面密密麻麻一长串名字,后面还标着辈分和人数,光小孩就有五个。

阿杰家在诸暨下面一个镇上,家里做点小生意,条件不算差,但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他爸妈之前来湖南提亲时说过,婚礼在老家办,场地够大,让我放心把亲戚都叫来。阿杰当时还笑着补了一句:“人多热闹,我们那边就喜欢热闹。”我信了。

我带着二十八位湖南亲戚坐上了去杭州的高铁。队伍浩浩荡荡,我外婆坐轮椅,我三舅扛了两个蛇皮袋,里面是我妈准备的腊肉、干辣椒和自家榨的茶油,说是给亲家尝尝。我小姨拎着一箱土鸡蛋,用谷壳一层层铺好,二十斤重,她一路都没撒手。车厢里全是我们的乡音,我表妹拿手机拍窗外风景,我侄子把座椅靠背当滑梯玩。阿杰在杭州东站接我们,租了三辆商务车才把人和行李装走。

到了镇上已经傍晚了。阿杰家是一栋四层楼的自建房,门口搭了红色充气拱门,贴着大红喜字。他爸妈站在门口迎接,满脸堆笑,挨个握手。我妈把腊肉袋子递过去,阿杰妈妈接过来提了一下,说“哎呀这么重,辛苦了辛苦了”,然后顺手放在了鞋柜旁边。我小姨那箱鸡蛋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路上没磕着,都是好的”,阿杰妈妈笑着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晚饭是阿杰家安排的,在镇上一个小饭馆吃了三桌。我们家人坐得满满当当,阿杰家这边只有他爸妈和他大哥一家作陪。席间我爸跟阿杰爸爸碰了一杯,说:“孩子嫁过来,以后就是你们这边的人了,有啥不对的地方多担待。”阿杰爸爸端着酒杯说:“放心放心,我们会当自己女儿待。”话说得挺热乎,但整顿饭吃下来,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我们家人多,小孩也多,坐得挤挤挨挨的,阿杰家除了他爸妈偶尔招呼两句,其他亲戚好像都不太见人影。我问阿杰他二叔三叔怎么没来,他说可能明天正日子才到。

晚上住是个大问题。二十八个人,阿杰家自建房再大也住不下。阿杰提前订了镇上两家宾馆,一家能住十几个,另一家小一点。但到了分房的时候,我妈悄悄拉着我说:“宾馆钱不能让阿杰家出,咱们自己付。”我说知道了。结果阿杰爸爸在旁边听见了,拍着胸口说:“亲家母这话见外了,到了这边肯定我们招待。”我妈笑了笑没接话。最后还是我们自家掏的钱,阿杰爸爸推了两下也没再坚持。

第二天早上化妆,我坐在阿杰家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化妆师是我从杭州请来的,早上六点就到了。我表妹在旁边帮我递东西,我小姨进进出出地看。窗外天刚亮,楼下已经有人在搬桌椅。我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摆了红桌布,数了数,大概十来张。我心里算了一下,我们家人二十八口,加上阿杰家亲戚和村里邻居,十来桌应该够了。

化妆化到一半,阿杰上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坐我旁边,搓了搓手说:“芳芳,跟你说个事。我爸说我们家这边亲戚来得多,场地有限,就只留了两桌给你家亲戚。”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你家二十八个人,坐两桌。坐得下的,挤一挤,小孩可以抱着坐。”我手里的粉扑掉在裙子上。我看着他:“阿杰,我们家人提前一个月就报了名单,你爸当时怎么说的?说没问题,人多热闹。现在人都到了,你跟我说坐两桌?”

他低着头,声音也低了:“我爸说本来以为就来个七八个,没想到来这么多。”我一下子站起来了,化妆师往后退了一步。我说:“七八个?我妈在群里统计完了把名单发给你了,你没给你爸看?”阿杰说看了,但他爸觉得湖南人报人数喜欢往多了报,以为实际来不了那么多。我气得笑了一声:“你觉得这是往多了报?”

他没说话。我小姨在走廊那头听到动静,探头进来问怎么了。我还没开口,我三舅从楼下上来了,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给我带的早餐米粉。他看见阿杰的脸色,又看看我,问:“出啥事了?”我把两桌的事说了,我三舅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转身就往楼下走,我拉住他问干什么。他说:“我去跟你公公讲清楚,二十八个人坐两桌,这是待客还是赶客?”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院子里来的客人陆续到了,有人抽着烟聊天,有人逗小孩。我三舅走到阿杰爸爸面前,嗓门不小:“亲家公,我就问一句,我们二十八个人坐两桌,凳子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们自己出去买。”阿杰爸爸脸上挂不住,把阿杰拉到一边说了几句,然后回来赔笑说:“误会误会,我再去安排,加桌子。”但镇上办酒席的桌子是提前跟人租的,临时加也加不出那么多。最后加了四桌,但有两桌摆到了院子外面的路边上,靠着围墙,一边吃一边得躲车子。

我坐在三楼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我外婆因为腿脚不好,被安排在一楼客厅里,她耳朵有点背,不知道外面吵什么,还拉着我妈问啥时候开席。我妈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说快了快了。我表妹进来跟我说,路边那两桌正对着垃圾房,味道不太好。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我大舅和二舅已经坐到了路边那桌,正把椅子往里挪,躲一辆三轮车。我大舅抬头看见我,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他越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阿杰又上来了,手里端着杯热水,递给我说:“你先喝口水,别气。我爸他做事就这样,想不周全,不是故意的。”我没接那杯水。我说:“阿杰,我在乎的不是两张桌子。我在乎的是从头到尾你们家没有一个人认真对待这个事。报人数的时候说好好好,来了才发现连桌子都没准备够。我外婆八十多了,坐一晚上高铁来,结果你让她看垃圾房?”阿杰说那怎么办,现在去镇上买桌子也来不及了,要不让他们家那边退几桌亲戚,把位置让出来。我说不用退,退了更难看。

这时候我小姨上来了,她把我拉到一边说:“芳芳,要不咱家人坐路边那桌也行,别闹,大喜的日子。”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里全是忍让。我从小就是这样,家里亲戚多,条件一般,每回过年去亲戚家吃饭,都是大人让小孩先吃,男人让女人后吃,一大家子人挤来挤去。我怕了这种忍。今天是我结婚,我带着二十八口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坐垃圾房旁边端着碗赔笑的。

楼下开始有音乐响了,司仪在试话筒。阿杰说要不先下去吧,快开席了。我看了他一眼,走到衣柜旁边,把我那件红色秀禾服外头搭着的头纱拿起来。那是我从淘宝花了三百多买的,三米长,拖尾的那种。我小姨帮我系上的时候还念叨说真好看,跟电视里一样。我对着镜子把头纱摘下来,叠了两摞,搭在椅背上。阿杰愣住了,问我要干什么。我说:“你下去跟你爸说,今天这个婚我不结了。等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说。”

他脸一下白了,伸手来拉我。我甩开他的手往楼下走。楼梯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软的。走到二楼拐角,我姑妈正带着我侄子往上走,见我摘了头纱,她哎呀一声:“芳芳你头纱呢?”我没回她话,直接下到院子里。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我妈从客厅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我外婆坐在藤椅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这方向。我走到阿杰爸爸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叔,今天这婚我不结了。我家二十八个人来,不是来讨饭的。两桌变六桌,六桌还有两桌在垃圾房旁边,这个安排我不接受。”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小孩都不闹了。阿杰爸爸嘴唇哆嗦着,转头吼阿杰:“你怎么搞的!不是让你安排好吗!”阿杰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句不吭。

我大舅从路边那桌走过来,拉了拉我胳膊,低声说:“芳芳,别冲动,亲戚都看着呢。”我回头看着他,他脸上全是汗,衬衫领子都塌了。我说:“大舅,你大老远来,我让你坐路边吃灰,我心里过不去。”他没再说话,把手揣进裤兜里,转身冲我二舅使了个眼色。我二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这时候阿杰妈妈跑过来了,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你劝劝芳芳,都是误会,我们马上重新摆,把外面的桌子撤了,挤一挤能坐下!”我妈把手抽出来,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在桌上,说:“我闺女说得对。我们来的时候高高兴兴,腊肉茶油扛了一千公里,不是来给你们挤一挤的。”她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院子里开始乱了。阿杰家那边来的亲戚有人站起来说“那我们先走你们先处理”,也有人小声嘀咕“湖南人就是事多”。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表妹在后面拽我裙子,小声说“姐你别闹了”。我没理她。我走到外婆旁边,蹲下来跟她说:“外婆,今天不在这里吃了,我们回宾馆,芳芳给你买好吃的。”外婆耳朵背,没太听清,但看到我头上没戴纱,伸手摸了摸我头发说:“闺女咋了,谁欺负你了?”我摇头说没有。

阿杰过来蹲在我旁边,眼圈红了,说:“芳芳你给我一次机会,我现在就去安排,把外面的桌子全撤了,让我家亲戚分一半回去,两桌变四桌,把你们家人全安排进院子里。”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我看着他,心里乱七八糟的。这个人认真的时候是真的认真,但今天这个事不是临时安排能糊弄过去的。我说:“你爸从头到尾觉得我家来二十八个是虚报,你知道了也没提前跟我通个气。我在化妆的时候你才来告诉我两桌。阿杰,你让我怎么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时候他爸突然在那边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冲我喊了一句:“不结就不结!搞这么大阵仗吓唬谁呢!”我妈一下炸了,指着他回了一句:“你再说一遍?”两边亲戚都站了起来,我三舅和我二舅往我妈前面站,阿杰大哥赶紧过来拦。我姑妈吓得把小孩往身后拽。院子里红桌子红椅子,配上这架势,滑稽得很。

我突然觉得很累。高铁上那三四个小时的欢声笑语,我小姨一路抱着的二十斤鸡蛋,我大舅替我挡酒时说的“我外甥女在浙江要是受了委屈我第一个来”——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我弯下腰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院子中间喊了一句:“都别吵了。”声音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说:“婚不结了,但饭还是要吃的。叔,你这几桌菜钱多少钱,算我的。大家大老远来了,吃顿热乎饭再走。”我转头跟我妈说:“妈,带着外婆先去车上坐着。”我妈张了张嘴,我把她往外推了一把。她又看了我一眼,弯腰去扶外婆。

阿杰站在院子中间,像是被人抽了一棍子。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芳芳,我真的不想这样。”我停了一下,说:“我知道。我也不想。”然后继续往外走。

我带着二十八位亲戚离开阿杰家的时候,门口的红拱门还在充气,呼哧呼哧地响。我小姨拎着她的鸡蛋箱子跟在最后面,一句话都没说。我三舅扛着蛇皮袋走在我旁边,嘟囔了一句:“腊肉要不带回去?”我说带回去吧,咱家自己吃。他点头,把袋子重新扛稳了些。

往前走了一段路,我大舅突然笑着说:“回湖南也行,我那边有个老张,他儿子在株洲开厂,一直说要我给介绍对象。”我二舅接了一句:“老张家的儿子长得跟个冬瓜似的。”旁边几个亲戚笑了起来。气氛竟然松快了点。我外婆在车上问到底咋回事,我表妹凑她耳朵边上大声喊:“姐不嫁了!”外婆哦了一声说:“那不嫁了好,这地方菜太甜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有点凉。阿杰打车追过来了,从车上下来,手里攥着我那件头纱。他站了两步远,不敢靠近,把纱举起来说:“头纱忘了。”我接过来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芳芳,我回去跟我爸说清楚,你等我电话行不行?”我说:“你先把你家的事弄明白再说吧。”他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当天下午我们包了一辆大巴回杭州。车上小孩闹累了全睡着了,大人也不怎么说话。我小姨靠窗坐着,鸡蛋箱子放在脚边,她用手扶着。我坐她旁边,她把头纱拿出来看了看,说:“这纱可别扔,以后还能用。”我说好。她又说:“其实今天你要是忍了,以后日子也难过。”我笑了一下,说小姨你怎么不早说。她说:“我说了你能听吗?你不得自己试一下?”

回到杭州当天晚上,我们找了个大排档吃饭,二十八个人坐了三桌。我点了小龙虾、臭豆腐、辣椒炒肉,全是辣菜。我爸开了一瓶白酒,给几个舅舅满上,说:“来来来,喝一个。”我外婆坐在旁边吃蒸蛋。大排档的塑料椅子矮矮的,我外婆坐得挺舒服。我大舅喝了口酒,跟我说:“芳芳,今天那个事你别多想。年轻嘛,挑一挑没啥。”我二舅又说老张家的儿子。我大舅骂他一句滚蛋。一家人笑得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上午阿杰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第四个我接了。他说他跟他爸吵了一架,他爸现在也后悔了,说要是我们人还没走,重新请一顿。我说不用了,我们已经买好回湖南的票了。他沉默了很久,说:“那我怎么办?”我说:“你自己想清楚呗,你是跟你爸过还是跟我过。”他说:“那肯定是跟你啊。”我说:“行,那你跟你爸把话说明白,结婚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把电话挂了之后,我小姨问我怎么说。我把原话说了。她点点头,把晾在窗台上的腊肉翻了个面。阳光照进来,红辣椒在塑料袋里红得发亮。

我们二十八个人回去的高铁票是第二天下午的。上车前我在车站买了一袋诸暨特产香榧,给自己吃。我表妹说姐你还买东西啊。我说反正来了嘛,不亏。她笑出声来,说你可真行。我也笑了。

车开动之后我收到阿杰一条长消息,大意是他跟他爸谈了,桌子的事是他爸不对,他也有责任,让我再给一次机会。他说他爸同意下次我们家去多少人摆多少桌,不够就去镇上租大棚。我看完了,没回。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窗户看外面。我外婆在旁边问我到哪了。我说还没出浙江呢。她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我。

我剥开吃了。是橘子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