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下午三点四十分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十一月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把围巾又紧了紧。
这次出差本不该轮到我。单位里年轻的小姑娘多的是,可偏偏负责这个项目的那个请了产假,领导在例会上环视一圈,目光就落在我身上。我张了张嘴想推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四十八岁的女人,在单位里早就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
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消息:到了报个平安。我回了个好字,就把手机塞回兜里。结婚二十多年,我们之间的对话早就精简成这种最必要的几个字。他下岗后开了个小五金店,每天守到晚上九点才关门,回家倒头就睡。我们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日子。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女儿去年嫁了人,家里一下子空下来,反倒不习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我会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些以为早就忘了的细节。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这次要去的地方,正是我年轻时待过的那座城市。十二年没回去了,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第二天早上到的。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人,我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味道。这座城市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街道两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地响。
开会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酒店,报到、领资料、安排房间,一切都按部就班。我分到的是个单间,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楼顶的广告牌。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第二天上午的会开到一半,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水。走廊里人来人往,我侧身让路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身影,脚步突然顿住了。
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正低头看手机。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鬓角有了白丝。可那个侧脸,那个站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也抬起头,看见了我。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走廊里的嘈杂声都远了。我们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望着,谁都没先开口。
是他先走过来的。他说,好久不见。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的杯子握得发烫,我才想起来是刚倒的热水。他看了看我,说你也来开会?我点点头。他又说,你一点都没变。我笑了笑,说老了。他说不老。
其实我们都清楚,十二年不是一段短日子。我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藏了白丝,腰身也不如从前。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眉宇间有了疲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
后来我们找了个角落说话。他说他调回这座城市三年了,在一家单位做技术方面的工作。他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又问,孩子多大了,我说女儿去年结婚了。他愣了一下,说时间真快。
我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谁也没提当年的事,可那些事就在我们中间悬着,谁都能感觉到。
下午的会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坐在那里,眼前全是他的样子。我想起那年我二十六岁,刚到这个城市工作,他是隔壁车间的技术员。我们认识得很普通,就是食堂里总坐同一张桌子,一来二去就熟了。
那时候他爱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总是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我们常常下了班一起去街边的小馆子吃饭,一碗牛肉面能坐上一个钟头。他讲他的老家,讲他小时候的事,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后来是怎么分开的,我已经不太愿意去想了。无非就是那些原因,家里不同意,觉得他条件不好,给我介绍了别人。我抗争过,哭过,可最后还是拗不过父母。他来找过我一次,站在我家楼下,我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站了一夜。第二天他就走了,去了南方。
那之后我们再没见过。我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他,可也只是想想。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晚上主办方安排了聚餐,我推说身体不舒服没去。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电视开着,却不知道放了什么。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丈夫问我在干嘛。我回了几句,就扔在一边。
九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服务员,打开门却看见他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个袋子,说记得我以前爱吃这家的糖炒栗子,刚才路过就买了。
我愣住了。那家店还在吗?他说在,还是老地方,老板换成了他儿子。
我们坐在房间里,剥着栗子聊天。栗子还是热的,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开来。他说他后来结过婚,又离了,没有孩子。他说这些年有时候会想起我,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手在栗子壳上摩挲着,指甲掐进硬壳里,有点疼。我说我过得挺好的,真的。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送他到门口,他转过身来,看了我很久。他说,明天会议结束,你能多留一天吗?我没回答,只是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跳得厉害,像要跳出嗓子眼。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止水,可原来只是没遇到那个人。
第二天开会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台上的领导在讲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了又灭。他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晚上的火车票已经改签了,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我没有回复。吃午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吃着饭。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菜,心里乱成一团麻。
下午的会终于结束了。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走到我身边,轻声说,我明天上午在酒店大堂等你。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出去走走。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当没说过这话。
我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算答应还是没答应。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想这些年的事,想他说的那些话。丈夫打电话来,问会议开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那你早点回来,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我知道他在楼下等着,我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我还是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八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下巴的线条也不如从前紧致。我涂了点口红,又擦掉了。想了想,还是重新涂上。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数字一点点往下跳,心也跟着往下沉。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我看见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两杯豆浆。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那种很淡的笑,说,我就知道你会下来。
我没说话,接过他递来的豆浆。温热的,透过纸杯传到手心。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江边走走吧。我说好。
出了酒店,阳光确实很好。十一月的天,蓝得透亮,风里带着点江水的腥气。我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地走,谁也没说话。豆浆喝完了,他把纸杯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江面。水波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说,这些年我一直后悔,当年要是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我没接话。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伸手拢了拢。他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家庭,我不该说这些。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没忘了你。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
我们又在江边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升高了,影子越来越短。他说走吧,我请你吃顿饭,下午送你回车站。
我说好。
他带我去了一家老街上的小馆子,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说小周,好久没来了。他笑了笑,说带个朋友来尝尝你的手艺。
老板娘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女朋友吧?他没否认,也没承认。我坐在那里,有点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
菜是他点的,都是些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汤。味道确实不错,可我心里有事,吃不出什么滋味来。他给我夹菜,说你多吃点,瘦了。
我笑了笑,说没瘦,倒是胖了。他说不胖,正好。
吃完饭,他结了账。走出饭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说我送你去车站吧。我说好。
他叫了辆车,我们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我看着那些陌生的楼房和招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坐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到了车站,他帮我把行李箱拿出来。我们站在进站口,人来人往的。他说,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我点点头,说你也一样。
他伸出手,像是想摸摸我的头,又收了回去。他说,保重。我说,保重。
我转身走进车站,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响了,是丈夫发来的消息,问我几点到,他来接我。我回了一句,快了。
放下手机,我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是今天吃饭的时候,老板娘给我的,说让我路上用。我打开来,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纸条叠好,塞回纸巾包里,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窗外夜色浓重,偶尔有灯光闪过。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坐火车离开那座城市。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可今天我回去了,又离开了。
有些东西,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只是被压在心底最深处,蒙了灰,盖了土,以为不见了。可只要轻轻一碰,那些尘封的往事就会翻涌上来,让人措手不及。
我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一样规律。明天早上醒来,我就到家了。我会回到我的生活里,回到那个熟悉的家,回到丈夫和女儿身边。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江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虽然很快会平复,可水下的暗流,永远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火车继续往前开。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在夜色里像一幅水墨画。我想起他站在江边的样子,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他说,这些年我一直后悔。
我也后悔过。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日子总要往前过。我已经四十八岁了,绝经两年了。我的生活早就定了型,就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再大的风也摇不动了。
可那包纸巾还在行李箱里。那个电话号码还躺在夹层里。我告诉自己,回去就把它扔了。可我知道,我不会扔的。我会把它留着,放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就像那些往事一样,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可它们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某一天被重新想起。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看见丈夫站在出口处,手里拿着件外套。他看见我,迎上来,说夜里凉,穿上吧。
我接过来披上,说走吧。他嗯了一声,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丈夫在厨房里煮粥,锅盖掀开,白茫茫的热气升起来。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把粥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他说,出差累吧,喝完粥好好睡一觉。
我说好。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低头喝着,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丈夫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浮动。我放下碗,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行李箱还放在客厅角落里,没来得及收拾。那包纸巾还在夹层里躺着,那个电话号码还在。
我收回目光,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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