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南方人,有点可怜北方人,他们一辈子主食就是面食,我就纳闷。
这话我搁心里好些年了。
我是个地道的南方人,打小在长江边上长大,每天饭碗里装的都是白米饭。粒粒分明,软糯香甜,一口下去,满嘴都是稻花香。我们那地方啊,一餐没米饭,就等于没吃饭。哪怕是山珍海味摆一桌子,碗里没点白饭打底,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魂儿。
所以早些年,我一听说北方同胞们一日三餐都是面食——面条、馒头、大饼、饺子,我心里就忍不住犯嘀咕。一辈子没顿正经米饭吃,那不亏得慌?
这种想法,在我心里扎根了好多年。每回看电视里北方人端着一大碗面条,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我就觉得那是没法子的事。我心想,这不就跟我们南方人顿顿吃米粉一个道理嘛,吃久了总得腻。可怜见的。
直到那年秋天,单位派我去北方一座小城出差。说是小城,其实也是地级市,只不过跟咱们江南水乡比起来,显得粗犷多了。那地方风大,干,街道两边的树叶子都黄得透亮,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面香和烧煤的味道。
我一落地,就被当地同事老周接去了饭店。
老周是典型的北方汉子,四十来岁,个子高,脸膛红,嗓门大。他一拍我的肩膀,笑道,老弟,你来我们这地界儿,哥必须带你吃顿好的。咱们这儿的羊肉烩面,那可是一绝。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第一顿就是面。
但我这人好面子,也没吭声,跟着他进了那家老店。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大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泡,伙计们端着一碗碗宽宽的面条穿梭不停。
老周给我要了一大碗。端上来的那碗面,我是真没想到的——那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翠绿的香菜末,几大块羊肉炖得酥烂,面条是宽宽的那种,像裤腰带似的。老周说这是他们这儿的手工扯面,一块面剂子在他手里能扯出好几米长。
我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
说实话,第一口我就愣住了。那股子鲜味,不是味精调出来的,是羊肉和骨头长时间熬出来的醇厚。浓而不腻,带着一点胡椒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一口气把汤喝了大半碗,然后才夹起那宽面,吸溜一声吸进嘴里。
面很筋道,嚼起来有股子甜味,跟汤配在一块儿,那感觉就像是——你饿了一整天,突然有人递给你一个烤红薯,又烫又香,让你舍不得放手。
老周看我吃得不说话,乐了,他说,咋样,老弟,比你那大米饭强吧?
我嘴上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动摇了。但我还是想着,这也就是尝个新鲜,要论天天吃,那不得腻死?
结果,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老周带我吃遍了那座小城。早上是羊杂汤配烧饼,中午是炸酱面或者打卤面,晚上要么是饺子要么是焖面,中间还穿插着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饼。那烧饼外头焦脆里头松软,夹上酱驴肉,咬一口,满嘴流油。那饺子,皮儿薄馅儿大,咬开一包汤,鲜得让人想咬舌头。
我倒成了个没见过世面的。
我心底那点可怜人家的念头,一天天在瓦解。我开始意识到,我根本不该可怜人家。老周他们吃面,不是为了填饱肚子,那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是这块土地给他们的馈赠。那面条里,揉着麦子的香,揉着手上的劲道,揉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不过,真正让我彻底转过弯来的,是走之前那天的傍晚。
那天黄昏,老周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说他年轻时在南方打过工,也吃过好几年的米饭。他说,米饭是好东西,但他总觉得自己像沒吃饱,胃里是满的,心却是空的。他每天下了工,最想的就是找个陕西面馆,哪怕一碗素面,呲溜一吸,那魂儿才算回到身体里。
他说,我们北方人吃面,吃的不是面,是根。
我听着,没说话。
那晚他送我回招待所,路过一条老巷子,巷子深处亮着一盏灯。一个老头坐在门口,面前架着一口大铁鏊子,正在烙饼。烙的是那种厚厚的大饼,外头焦黄,瓤是软的,一层一层的。
老周说,那是他爹,烙了一辈子饼了。
我走过去,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刀切了一块饼递给我。热乎乎的,我咬了一口,那股子麦子的焦香味儿,直接冲进脑门。老头说,小子,你们南方人是不是觉得我们北方人可怜,天天吃这些个干巴巴的饼?
我愣住了,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没啥,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后来我去广州待了三个月,头一个月还行,天天吃炒河粉,觉得新鲜。到第二个月我就不行了。我满大街找馒头,就着咸菜啃,心里那叫一个踏实。他说,你们吃米,我们吃面,都是老天爷赏的饭,哪个也不比哪个低。
老头的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奶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人哪,吃啥都行,关键是得有那个念想。米是水养出来的,面是土里长出来的,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福。
那一刻我站在那座北方的老巷子里,手里攥着半块大饼,忽然就明白了——我之前那种可怜人家的心态,其实就是一种井底之蛙的傲慢。我以为米饭是天下第一等主食,以为北方人顿顿面食是受罪,可人家活得比谁都通透。面食在他们手里,变出了千百种花样,那是他们跟这片土地之间的默契和深情。
回到南方那天,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盛了一大碗米饭。我妈在厨房里炒着青菜,问我说,这回出差,该没吃好吧,净吃面了吧。我嚼着一口米饭,抬头说,妈,那面真好吃。
我妈就笑,说,你这是让人家的面给糊住了魂儿?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从那儿以后,我再也不可怜北方人了。反倒是偶尔路过街边的兰州拉面馆,闻着那股子牛肉汤的香气,脚底板就开始发痒,喉咙里就开始泛口水。我会走进去,坐下,冲老板喊一声:来碗毛细,二细,加个蛋。
老板总是笑着说,好嘞。
其实你仔细想想,这世上哪有什么谁比谁可怜。南方人吃米,北方人吃面,各有各的讲究,各有各的情分。你吃着觉得寡淡的东西,人家可能从小吃到大,那里头是家,是妈妈的手艺,是记忆里最暖的一口。
我如今五十出头了,去过北边的不少地方,吃过刀削面、拉面、手擀面、油泼面、岐山臊子面……我都爱吃。可我也还是离不开米饭。有时候一碗米饭配一盘酸辣土豆丝,或者一碗丝瓜蛋汤,我就觉得这辈子算没白活。
说到底,人和土地之间的关系,就是粮食和舌头之间的关系。南方人的舌头爱着稻米,北方人的舌头恋着麦子,谁也不需要可怜谁。
而且,说句实在话,北方的面食,真是一口一个讲究。那和面的水里得放点盐,面才够筋道;揉面的劲儿得够大,面才会上劲儿;醒面的时间得够长,面才有弹性。每一步都是功夫,都是耐心。咱们南方的米饭,虽然看着简单,但好米好水好火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焖出那锅饭的香气来。
所以啊,别拿自己的喜好去丈量别人的日子。
前阵子我还认识了一个北方的老大姐,她来南方带孙子,天天愁得不行。我问她愁啥,她说,这边的米好是好,可我孙子他爸,天天想家里的馒头,可在这儿买不到那种碱面的味儿。我就跟她说,你不如自己发点面,蒸锅馒头。她眼睛一亮,说,我咋没想到呢。
后来她在小区门口支了个小摊,一个星期卖三天馒头。我回去看她那儿排着长队,来买的人都夸她的馒头好,有嚼劲儿,有麦香。她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孙子没带明白,倒把馒头摊给支棱起来了。
你说这事儿有意思吧。
人呢,有时候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的才是好的。前半辈子我可怜北方人,觉得他们一辈子吃面食委屈了。后半辈子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能一口吃食里咂摸出滋味来,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不再可怜北方人了。
我羡慕他们。
羡慕他们一走进面馆,就能闻到那股子熟悉的气息;羡慕他们那些被面粉衬着的日子,既实在又热乎。老周后来还给我寄了一包他们那儿的面粉,他说,这是新打的麦子磨的,你用这面和一次面试试。
我居然真按他说的,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面没和好,沾了我满手。我妈在旁边笑弯了腰,说,你这辈子就是吃米的命,别跟那面粉较劲了。
我也笑,觉得她说得对。
可等我第二天把那坨歪歪扭扭的面条煮熟,浇上一勺老周寄来的芝麻酱,拌上黄瓜丝儿,坐在阳台上呼噜呼噜吸了一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南方的风,北方的麦,在我这儿,竟然打了个照面。
那口面条,不软不硬,滑进喉咙里时,我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我只知道,人这一辈子,能有一样吃食真正走进心里,不管是米还是面,都是一件顶幸运的事。
我也终于不再纳闷了。
南北也好,东西也罢。一碗温热的饭菜落在胃里,日子就有了根,人就有了归处。甭管是米饭就着咸菜,还是面条配着蒜瓣,这辈子,踏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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