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兜里震的时候,我正蹲在建材市场门口啃一个凉透的肉夹馍。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物业办公室”四个字,底下小字显示这是第几通我已经数不清了。从上午十点开始,这个号码就跟上了发条似的,隔几分钟响一次。我按掉过两回,第三回接起来,那边劈头就是一句:“你赶紧给我过来!你家暖气爆了知不知道!”
嗓门大得我耳朵一麻,把手机拿远了半尺。
我说:“你等会儿,哪个家?”
“还能哪个家?××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六楼西户!你名下那套房子!水都漫到三楼了,六户人家泡了汤,人家现在堵在物业门口要说法,初步估下来五十七万,你说怎么办吧!”
我嚼了两口馍,咽下去,慢慢问了一句:“你说我家暖气爆了?”
“爆了!整个暖气片炸开了!水柱喷得跟消防栓似的!我们砸门砸了二十分钟,最后是消防破的门!”
我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那房子我收房两年了,一天没住过,毛坯,水泥地,连根水管都没接过。你告诉我,暖气片在哪儿?”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我听见那边有翻纸的声音,还有人在旁边小声嘀咕。过了几秒,那个大嗓门又响起来,语气明显矮了半截:“你……你说什么?毛坯?”
“毛坯。收房时什么样现在什么样。钥匙还在你们物业留了一把备用的,我自己那把都没动过。你现在跟我说暖气爆了,我倒是想问问,那暖气是谁给我装的?”
对方把电话挂了。
这是我头一回见物业主动挂我电话。之前三十八次,都是他们打过来我按掉,或者接起来听两句就撂。这一回,轮到他们先撒手了。
我蹲在原地没动,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那点不对劲慢慢浮上来。
那套房子是我三年前买的。当时手里攒了点钱,又跟亲戚借了一部分,凑了首付。买的时候说是年底交房,结果拖了大半年,收房那天我进去转了一圈,水泥墙水泥地,窗户上贴着保护膜,厨房卫生间都是空的,连个水龙头都没装。我当时想的是先放着,等手头宽裕了再装,这一放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物业费我一分没少交。每回交钱的时候,物业那个小姑娘都挺客气,说哥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要考虑租出去。我说毛坯谁租,她说可以帮着问问。后来也没下文了。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暖气片,还炸了,还淹了六户。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骑上电动车就往小区赶。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物业办公室门口围了一堆人。有拎着湿拖鞋的,有抱着泡烂的纸箱子的,还有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抹眼泪。我把电动车停到一边,还没走近,那个大嗓门就从人堆里冲出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物业的深蓝工装,胸口别着工牌,姓周,之前交物业费时见过两回,大家都叫他周主管。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来了正好,你自己上去看。”
我说:“看什么?看我家水泥地有没有被泡?”
旁边一个抱着纸箱的大姐扭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你家暖气炸了,我家天花板全花了,墙纸全得起,衣柜里的被子都湿透了,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纸箱,里面塞着几件湿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我说:“大姐,你先别急。我那房子是毛坯,没装暖气,也没住人。这事我也没弄明白,咱一起上去看看。”
她愣了一下,扭头看周主管。
周主管脸色不太好看,挥了挥手:“上去看,都上去看。”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还汪着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走到西户门口,防盗门半开着,门锁的位置有明显的撬痕,边上还贴着消防破拆的封条。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水泥地上确实有水渍,靠北边那面墙根底下湿了一大片,墙皮泡得起了鼓。但那个位置,除了一个裸露的混凝土台子,什么都没有。
没有暖气片,没有管道,连个阀门都看不见。
我扭头看周主管:“暖气呢?”
他脸涨得通红,指着那个混凝土台子:“就这儿!原来就装在这儿!我们进来的时候还在喷水,后来关总阀才停的!”
“谁装的?”
“开发商装的啊!交房时不都带暖气吗?”
我笑了一下:“周主管,你干物业的,交房标准你不清楚?这小区是地暖还是暖气片,你比我明白。我这房子收房时什么样,你们物业有验收记录,你自己去翻。”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旁边那个抱纸箱的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这……这哪来的暖气片?这不就是个水泥台子吗?”
人越围越多,三楼四楼五楼被淹的住户都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周主管被围在中间,额头上全是汗,一个劲儿说“大家先别急,我们正在查”。
我没再理他,掏出手机给一个干装修的朋友打了电话,让他过来帮我看看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朋友姓李,干装修十几年了,来了之后绕着那面墙转了两圈,蹲下去摸了摸墙根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这墙根的水是从上面渗下来的,不是从这底下冒出去的。”他站起来,指着天花板角落一块颜色明显深一些的地方,“你看这儿,水渍是从上往下走的,说明源头在楼上,不在你这儿。”
周主管在旁边听见了,脸色更难看了。
我说:“周主管,楼上是谁家?”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是七楼东户。
“那咱上去看看?”
七楼东户的门关着,敲了半天才开。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们一群人站在门口,明显慌了一下。
周主管问她:“你家暖气是不是改过?”
她眼神躲闪:“没……没改啊。”
李哥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家客厅那组暖气片,位置跟楼下不一样吧?我瞅着你这户型,原来的暖气片应该在北墙,你怎么挪到南边去了?”
那女人脸白了。
后来事情慢慢弄清楚了。七楼这家装修的时候嫌原来的暖气片位置不好看,自己找了人把暖气片挪了位置,管道也重新接了一段。接得不太规范,接口处没处理好,供暖试水的时候压力一上来,接头崩了,水顺着楼板缝隙往下渗。
六楼是毛坯,没人住,水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层,又顺着墙根往下渗,五楼四楼三楼跟着遭殃。
至于周主管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家暖气炸了,这事后来也有了个说法。物业那边有个维修工,试水那天听见六楼有水声,上去看了一眼,看见六楼地上有水,又没仔细查源头,就报了“六楼暖气爆管”。周主管急着找人担责,翻出业主名册,看见六楼西户两年没住人,觉得好拿捏,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没想到的是,那房子连暖气片都没有。
这事闹到第三天,物业那边换了个经理出面,态度比周主管好得多,拎着水果上门,说之前是误会,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误会不误会的先放一边,我那房子门锁被撬了,墙皮泡了,这个怎么说?”
经理说门锁他们负责换新的,墙皮他们找人补。至于那六户的损失,责任在七楼,七楼那家也认了,正在跟各家协商赔偿。
我问他:“那你们给我打三十九个电话,一口一个我家暖气炸了,让我赔五十七万,这事就这么算了?”
经理搓着手说:“周主管工作方法确实有问题,我们已经批评他了。”
我说:“批评就完了?他连基本情况都没核实就给我扣帽子,要不是我房子是毛坯,这五十七万是不是就落我头上了?”
经理不说话了。
后来我提了个要求:物业出一份书面说明,把这次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盖上公章,给我一份,也给那六户人家各一份。说明里要写明白,六楼西户是毛坯房,未安装暖气,水是从七楼渗下来的,跟六楼无关。
经理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拿到那份说明的时候,我在物业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周主管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想绕过去。
我叫住他:“周主管。”
他站住了。
我说:“下回打电话之前,先上去看一眼。毛坯房有没有暖气,一眼的事。”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对不住”,转身走了。
这事过去之后,我把那套房子的钥匙从物业要了回来。之前留的那把备用钥匙,本来是为了方便他们抄水表电表,现在想想,还是自己拿着踏实。
李哥后来问我,那房子还装不装了。我说装,等明年开春吧。
他说那你装的时候叫我,我给你好好弄,暖气管道一定给你走明白。
我笑了笑,说行。
前几天我又路过那个小区,进去看了一眼。六楼那面被泡过的墙皮已经补好了,刷了白,跟周围的水泥墙格格不入,像一块补丁。门锁换了新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嗒一声,挺顺滑。
屋里还是毛坯,水泥地,水泥墙,窗户上那层保护膜还没撕。北墙根底下那个混凝土台子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屋里,忽然想起周主管在电话里吼的那句“你家暖气炸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房子连暖气都没有,它拿什么炸。
可要是当时我慌了,认了,或者图省事想着“先赔了再说”,那五十七万说不定真就砸我头上了。
我掏出手机,给李哥发了条消息:开春装修,暖气片位置我自己定,谁也不许挪。
他回了个“收到”。
我把手机揣起来,锁上门,下楼。电动车停在花坛边上,旁边那个老太太还在,不过这回没抹眼泪,正跟人聊天,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骑上车,拧了把油门,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供暖季还没完,楼里暖气管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只不过这回,流得明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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