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岘首山,不是什么偏远野岭。

就在市博物馆东边,山上草木长得疯,有一座大土冢,直径七米左右,前面立着碑,但碑上的字被风雨啃了很多年,不凑近看,认不出是谁。

附近的人打这儿路过,很多年都只知道“那是个老坟”,至于底下埋的是哪路人物,说不清楚。

2025年6月,襄阳市“四普”把这座墓正式登记了,认定是抗日英烈冯安邦将军墓。

消息传回山东无棣,很多人才第一次把“冯安邦”这三个字和襄阳那座山联系起来。

冯安邦,山东无棣冯家铺人,1884年生。

清末投军,从骑兵排长一路干到第42军中将军长,履历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坐办公室坐上去的。

真正让人记住这个人的,是七七事变之后他干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已经是第27师中将师长,按一些人的活法,资历到了,年纪也五十出头了,往后稍稍、保存实力,是“聪明人”的选择。

冯安邦不干。部队北上之前,他撂下一句话,大白话,但烫嘴:“杀敌报国,就在此时!贪生怕死,保存实力的军人,不算是炎黄的子孙! ”

他说到做到。

娘子关,他带着部队利用险要地形硬顶了一个月,打退日军一次次进攻,配合忻口战场,还配合友军歼灭日军两个联队,光歼敌就一千二百多人。

台儿庄就不用多说了,他的部队在战场上打出来的效果,连日军自己的《战斗详报》都写:这支部队“顽强抵抗直到最后”。

1938年秋,武汉会战,大别山北麓的小界岭,他又死守了四十多天。部队减员很大,人困马乏,才奉命往襄樊转移。

然后就是1938年11月3日。人刚到襄阳,日军飞机来了。

昭明台、东街一带被炸成一片瓦砾,冯安邦被炸伤腹部,当天殉国,五十四岁。

一个从山东无棣走出来、打了半辈子硬仗的军长,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了炸弹底下,死在他刚刚撤下来、以为能喘口气的地方。

更让人心里堵得慌的,是他死后的光景。堂堂中将军长,一辈子没给自己搂钱,家里穷得连安葬的钱都拿不出来。

后事是同僚凑钱办的,草草葬在岘首山。

家里人呢?连坟的具体位置都弄不清楚,想烧张纸都找不到地方。这一找,就是七十四年。

一直到2012年,冯安邦的儿子冯宝珍,已经七十多岁了,才第一次站到父亲坟前,把憋了七十多年的头磕下去。

那为什么标题说“最近确认”?

所以“荒了八十年”,荒的从来不是那个土堆,荒的是名分和记忆。

一个山东无棣人,死在襄阳,埋在襄阳,八十多年里,襄阳本地一代一代人从坟边走过,却不知道底下是谁;

无棣老家的亲人想祭拜,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磕头。这才叫“荒”。

今天你去岘首山,能看到有市民带着孩子上去,把菊花放在碑前。

山东无棣那边,冯安邦的故居还在,成了当地学校孩子们研学时要去的地方。一个死在襄阳的无棣人,把两条线终于接上了。

岘首山的草还会年年长。但底下那个人的名字,从现在起,不能再荒了。

他喊过的那句话——“杀敌报国,就在此时”——不只是1937年说给当兵的听的。

今天的人路过那座坟,停下来看一眼,把名字念出来,就是在还这笔账。账还得晚了一点,但总比不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