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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亚太合作开启了“深圳时刻”,世界聚焦这座全球最年轻的科技都市。

这些年,我多次去过深圳。去年冬天,还在深圳住了些日子,快要离开的时候忽然记起,有个地方还没有去过,赤湾。

赤湾位于深圳南山区,与香港屯门隔海相望,从市区过去可乘5号或2号线地铁。

民间传说称,大鹏搏杀九头蛇于南山下,蛇血染红了海湾,因而得名赤湾。另一种说法更靠谱一些,因当地多为红土壤,经海浪侵蚀成红色海滩,故称赤湾。

地铁上来后,要走一小段路,路过天后宫,然后再上个小山坡,拐个弯,就可以看到少帝路13号。

“少帝”指的宋朝最后一个皇帝,那里有一座他的陵。墓陵旁立着一尊3米多高的石雕,南宋末年抗元名臣陆秀夫身背小皇帝,身披金袍(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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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历史书上都将陆秀夫(1235年-1279年2月)称为民族英雄,说他是中国历史上以死殉国的爱国丞相的代表。

雕像前的香炉上刻着:深圳陆氏之宗亲联谊会赠。香台上插着几炷香,轻烟萦回。

在中国这座最年轻的城市,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座幼帝墓?

1279年,崖山。元军围上来,宋军大败。宋亡。

左丞相陆秀夫背着8岁的赵昺,走到崖门那块大石上。他先对皇帝说了一句话:"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然后背起小皇帝,揣着玉玺,跳了下去。

众多官兵跟着跳海,据说战后海面浮尸众多。宋灭。

少帝陵前的石板上刻着《赵氏族谱·帝昺玉牒》中的一段话:

"后遗骸漂至赤湾,有群鸟遮其上。山下古寺老僧偶往海边巡视,忽见海中有遗骸漂荡,上有群鸟遮居。设法拯上,面色如生,服式不似常人,知是帝骸,乃礼葬于山麓之阳。"

这就是后来的故事。崖山战后,一具穿黄袍的童尸漂到赤湾。群鸟护着它,不肯散。一个老和尚把那个孩子从海里捞上来,看那孩子穿着不同,才知是小皇帝,就把他埋在了这里。

现在看到的墓碑上有八个字:大宋祥庆少帝之陵。“祥庆”应是宋朝最后一个年号“祥兴”的误刻,一说是因为粤语中“庆”“兴”音相近所致,这就让后人对这座陵墓的真实性有了怀疑。

从考古上看,1984年重修时出土的遗物多为明代砖瓦,没有一件能直接指认南宋皇陵的实物。从地理上看,崖山在新会,距赤湾直线超过一百公里,珠江口风浪洋流之下,一具遗体漂流至此且“面色如生”,概率近乎于零。所以说,它很可能不是赵昺的真身所葬之地,连衣冠冢都未必算得上,更接近一座纪念性的空冢。

可它又确确实实“真”了几百年。族谱里有记载,地方上有传说,赤湾的赵氏后人世代守着它,香一支接一支地点。1911年,香港赵氏后人重修了少帝陵。1984年又扩建,捐了40多万港元。

现在去赤湾游玩的人大多还会去附近的文天祥纪念公园,里面也没有什么古迹,但有刻着《正气歌》的墙壁。公园建在这里,主要就是为了让登上山顶的人可以眺望伶仃洋。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每一个站在山顶上的中国人,都会记起这首诗。

我以为,在记忆和情感的意义上,少帝陵其实就已经成了真的。刀剑守不住的东西,香火守住了;遗骸到不了的地方,人心到了。

朝代更迭,中华民族的传统之根、文化之根却从未断过,不断生发出新枝新叶。一个民族的赓续,主要看传统与文化的延续。有了这两个延续,就会有人心的延续,也才谈得上真正的复兴。

看人心,得往两头看。一头往南,七百年前那片海。一头往北,一千七百年前那片中原。

据史书记载,陆秀夫的后人有很多散去了岭南。

一支落在从化钱岗。村里的广裕祠是陆氏宗祠,明永乐四年(1406年)建的。2003年,这座祠堂拿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杰出项目奖第一名。中国头一回得这个奖。

"忠孝传家"四个字,写在族训里,也写进了村里的校训。

还有那首被中国人传育了七百多年的文天祥的诗句。

我之后又去过三个博物馆,加深了我对深圳精神的认识。

两个在广东,深圳博物馆和珠海博物馆。另一个在中原,洛阳博物馆。

深圳博物馆有"古代深圳"展厅,分五个部分。最后一部分叫"古代移民"。展板上写着几行数字:7000年人类开发史,1700多年城市史,600多年海防史,800多年广府史,300多年客家移民史。

屋背岭的商代墓,是岭南最大的商代墓地,出土的陶器上已经有中原文化的样子。南头红花园的东汉墓里,出过一块刻着九九乘法口诀的砖,是全国第一次发现。

根据深圳博物馆的资料,历史上迁入深圳的移民姓氏中,河南是重要的来源地之一。例如,袁氏祖籍河南汝阳、庄氏祖籍河南固始、潘氏和冯氏祖籍河南荥阳、叶氏祖籍河南南阳等,这些宗族的迁徙时间跨越唐、宋、明、清多个时期,最终落脚深圳。

珠海博物馆与很多博物馆不同,它主要是围绕着家族史展开的。有关文天祥的介绍陈列在最前面。

博物馆里介绍的唐氏家族是当地最有名的名门望族。珠海唐氏始祖唐居俊,是北宋名臣唐介的第九代孙,原居南雄珠玑巷,于南宋末年随朝廷南下。这个家族后代人才辈出,包括民国首任国务总理唐绍仪、清华大学第一任校长唐国安,以及近代法律先驱唐宝锷等。

从广东再到河南,在洛阳博物馆我看到的不只是"河洛文明"基本陈列,将史前、夏商周、汉魏、隋唐、五代北宋。用五座都城遗址串起来——二里头、偃师商城、东周王城、汉魏故城、隋唐洛阳城。最后,还看有专门介绍中原人五次大迁徙的陈列。

公元311年,永嘉之乱。匈奴人攻破洛阳,掳走怀帝,杀了三万多官员百姓。西晋亡了。中原世族大批南渡,史称"衣冠南渡"。

明代黄佐修的《广东通志》里有一句话:“自汉末建安至东晋永嘉之际,中国之人,避地者多入岭表,子孙往往家焉。其流风遗韵,衣冠气习,熏陶渐染,故习渐变而俗庶几同中州。”

从汉末到东晋,中原人避乱到岭南,子子孙孙就在这里安了家。带过去的礼数、口音、习气,一点点熏染开来。风俗变了,根子还是中原。

这样的南迁,从汉朝起就没停过。中原人是从梅关古道走向岭南的。

唐开元四年(716年),张九龄奉命开凿大庾岭路。路一通,长江和珠江连了起来。岭南最重要的通道,有了。路上有个歇脚的地方,叫珠玑巷,在南雄,离大庾岭2.5公里。

南下的人翻过梅关,再走25公里,正好一天脚程,天黑前到巷子。北上的人也一样,得在这里住一晚。高峰时,商旅挑夫"日有数千"。

通过珠玑巷的大规模南迁至少有三次:唐末一次,靖康之难一次,南宋末元初一次。小的,一百多次。

珠三角的大姓,陈、李、黄、何、张、刘、梁,族谱里十有八九写着"来自珠玑巷"。再往前追,有的追到河南,有的追到山西、陕西。

这一切,就发生在深圳和它周边这片土地上。

宋亡之后,失去朝廷庇护的汉人,没有失去文化的骨架。庙堂上抵抗不了,就在民间沉下去。刀剑守不住,就用香火守。

中原的礼制,装进宗祠。中原的音韵,藏进方言。中原人的精神世界,放进妈祖、关帝、土地公的香火里。唐诗、宋词……一代教一代,用最普通人的最普通的办法。

风浪和流离没能折断他们的脊梁。每一次筑屋、垦田、立祠,都是把文化的种子,播撒进了南方的泥土。

南明灭了,中原文化依然没有断,还不断往南,下了南洋。

我在泰国工作时,去过泰国著名的华裔聚居区北榄坡。在那里,“天神”会在农历新年的喜庆之日“从天而降”,给沿街的商铺分发护神符,保佑它们来年生意兴隆,而商铺的老板们也会高高兴兴地给天神送上红包。

北榄坡春节喜庆活动中最吸引人的是英歌舞表演,据说已延续了上百年,当地很多孩子从三四岁就开始学习。尤其是水浒108位好汉的表演,国内已经很少能看到了。

最近走红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为什么会在海外华人中激起热烈的反响,原因就在于只有依然记得那些古老诗句的人,即便是片语只言,才能最充分地体会到电影所唤起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韵味。

当深圳因为APEC会议而受到全球关注,有外国人甚至感叹自己的国家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深圳。

深圳的独特,不只在于它迅速崛起为全球科技重镇,更在于它虽是中国变化最剧烈的都市,却仍是一片古老土地,根脉与中原华夏文化紧密相连。

四十多年,渔村变都市。“敢闯敢试”的速度底下,赤湾的那炷香没有灭过。四十年前揣着梦南下的人,骨头里有同样的东西。

变与守,根与枝,香火与摩天楼。深圳同时拥有这一切。敢闯,是因为知道自己能往哪里闯。能守,是因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我离开赤湾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香台。香只剩一截,灰落下来,弯着。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