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判决书,七个被告人,两组结局。
荆某,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罚金一百五十万。张某,有期徒刑十年,罚金一百五十万。
剩余五个人,华某、李某甲、高某、王某、李某乙,全部撤回起诉。
同一家公司,同一批货,七个人。差别不在参与多少,在法条给他们设的门槛不是同一个。
这是人民法院案例库的入库案例,编号2023-02-1-072-002。
七个被告人,三种位置
荆某是实际控制人,用表弟张某的身份证注册公司,没有保健食品的经营资质。他仿照父亲的配方做了一款产品,委托代加工,检出盐酸苯乙双胍和格列苯脲,这两种物质2012年被列入《保健食品中可能非法添加的物质名单(第一批)》。
张某是除荆某外唯一接触过配方的人。华某管对接加工厂和销售渠道,李某甲管运输验收。
高某、王某、李某乙合伙开了一家公司,一百一十元一盒从华某那里进货,卖五百四十八元。
三组人,法条给的是三种条件。
第一百四十四条写的是两种行为:在生产、销售的食品中掺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销售明知掺有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的食品。中间是"或者"。
掺的人,法条没要求他明知,掺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故意。
卖的人,法条明写"明知",这是入罪要件,不是量刑情节。
中间那一类走第十四条的共犯,前提也是明知。
所以先分清当事人站在哪个位置。位置分错了,打法全错。
掺的人,看三层
第一层,有没有掺的动机。药材商赚原料费,代加工厂赚加工费,两头都不靠销量。真正靠销量赚钱的是荆某的公司和下游,要动手只能在上游。
第二层,有没有掺的条件。荆某提供配方,有专业背景,父亲是保健品厂厂长,他对原料苦荞做过检测,判决书的说法是意图给产品的显著功效找一个合理解释。
这一层要解决的不是产品有没有问题,是功效从哪儿来。配方不备案,也不向他人展示。
第三层,有没有反侦查的痕迹。张某每次拿着配方去采购,采购完就撕毁。正常人不会销毁自己合法采购的凭证。
单独看都不致命,合起来指向一个判断:他知道这东西不能见光。
卖的人,看链条
高某、王某、李某乙三个人的辩解,一条一条都被采纳了。
包装正规,有食品批号,厂家证照齐全,进货价不算明显偏低。从证言里推不出明知,提醒店员控制剂量也推不出明知。
但第四件事最要紧,知识经验。三个人都有保健品从业经验,知道国家禁止添加西药,对降糖效果异常快也起过疑心。
行业内的人、懂行、还起过疑心,按理说已经够了。
判决书还写了几件事。高某看过上游的资料,那本书里记载苦荞有辅助降血糖的作用。王某直接问过华某产品里有没有添加西药,华某说没有。说明书里解释,含有类似西药植物双胍的成分。
问过,得到否认的答复,自己家人也在吃。这三件事一摆,明知的推定就悬了。
最精妙的是下一层。三个人直接接触的上游是华某,而华某自己,法院认为无法认定明知。
链条断了。销售者的明知要靠生产方来印证,生产方自己都不明知,销售者这一环就撑不住。
法院的措辞是"无法推定",不是"证明其不明知"。辩方不需要证明当事人确实不知道,只需要让控方的推定推不动。
中间那类人,看明知加帮助
华某和李某甲不是卖家,也不是配方持有者,位置在中间,走第十四条的共犯。
法条开头六个字是"明知他人生产、销售",后面列了五项帮助行为,从提供资金账号发票、场所和运输贮存便利,到提供生产技术或者食品原料、食品添加剂,再到广告宣传,最后一项是"提供其他帮助行为的"兜底。
这项是2021年修订新加的,2013年旧版没有。兜底同样要求前面那六个字:明知。
两个条件,明知加帮助,缺一个都不构成。出租场地、跑运输、代收快递这些位置走的也是这一条,只是荆某案里没有这类角色。
华某帮助这一头跑不掉,辩点只能在明知上。
张某找他要过三次原料钱,前后三十五万,他没要原料购买清单,判决书的说法是张某是荆某的表弟,他没多想。他自己也在服用,还送给多名亲属。法院的结论是,无法证实有掺入行为,也无法推定明知。
但自己吃、给家人吃不是万能的。它证明的是主观上不认为有害,不等于客观上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没掺,这句话问错了对象
会见室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辩解是:我们没掺,我们就是进的货。
家属说这话很委屈,因为他确实是花钱买的成品,一粒都没往里加过东西。但这句话在销售者身上是无效辩护。
144条对销售者问的不是掺没掺,是卖的时候知不知道。
跟着家属一起喊"没掺",等于回答了一个控方没有问的问题。控方要证明的是三件事:食品里确实有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他在卖、他明知。
得把话头拨正:你有没有掺,不是这个罪要问的。
"卖得不多"也没用,这个罪的基本档不设金额门槛。一旦升档,五十万元以上进"其他特别严重情节",依照141条处罚,十年以上、无期、死刑那一档。
143条金额超过二十万就封顶,144条没有尽头。
"没人吃出问题"同样没用,这个罪不要求实际危害后果。
连算不算有毒有害,都能争
上面讲的都是明知。还有一条路更靠前,争的是那东西本身算不算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
法释〔2021〕24号第九条列了三项。
第一项:因危害人体健康,被法律、法规禁止在食品生产经营活动中添加、使用的物质。
第二项:因危害人体健康,被国务院有关部门列入《食品中可能违法添加的非食用物质名单》《保健食品中可能非法添加的物质名单》和国务院有关部门公告的禁用农药、《食品动物中禁止使用的药品及其他化合物清单》等名单上的物质。
第三项:其他有毒、有害的物质。
前两项都有那四个字:因危害人体健康。
荆某案那两种物质落在第二项,挂的是具体名单,不是笼统的"有关部门说过不能用"。
上了名单不等于自动构成,还得做实质判断。最高法《理解与适用》(安翱、高雨、肖凤撰写,载《人民司法》2022年第7期)讲了为什么:禁用原因很复杂,有些不是因为危害人体健康,有的只是工艺上或技术上没有必要添加。
书里还有一句更硬: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要求在生产、种植、养殖、销售、运输、贮存等各个环节都被禁止添加使用。只在部分食品或部分环节禁用,都不能认定。
所以碰上名录里的物质,有两个动作可以做。
一,把禁用理由的公告原文调出来,看写的是危害健康,还是工艺必要、技术不必要。
二,核名单文件本身,看是不是全环节全品类禁用。
手上没有原文,庭上说"我觉得不该算"就是空话。
明知是主观,这条路争的是对象本身。对象不成立,后面全塌。
所以接到这类案子,先别急着看检验报告,先问一句:我这位当事人,站在哪一段。
位置定了,才知道该打哪个要件。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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