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窦广田,今年54岁,山东济南人
我在工业北路的花卉大世界租了个摊位,B区三十七号,卖了十四年花。百合、玫瑰、康乃馨、菊花按季节走,秋天百合最好卖,货从昆明发过来,泡沫箱一开,一箱三十把,带着冷气和水汽。摊位四米长,两层花架,底下码着塑料桶,桶里泡着养花的水,一天换两回。这活儿起早,凌晨四点半去货区接货,五点半摆开,晚上六点收,一年歇不了几天,年三十下午都在卖蝴蝶兰。我见过买花讨价的、买花抹泪的、买花一进市场直奔我家不二价的,去年秋天那位日本老人,是我头一回想了好多天的主顾。
他是上午十点来的,一个人,深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手里一部旧手机,屏幕边上贴着胶布。他在我摊位前站住,先看百合,弯腰凑近了闻,没上手碰,看了两分钟,指着两把百合,又指了指玫瑰,比了个捆在一起的手势。我拿包装纸给他配,配到一半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翻译软件,屏幕上打出一行字:一共多少钱。我按两把百合加一把玫瑰算了算,六十五。我把六十五打在他手机上。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摆手,我以为他嫌贵,正要说可以抹个零头,他又打了一行字:三百多,对吗?我明白过来了,他心里的数是三百多。我拿他的手机把六十五又打了一遍,后头加了一行,人民币。他愣在那儿,然后笑了,先是笑,接着弯下腰去,真弯下去,一只手扶着花架,肩膀一抖一抖,直起来又弯下去,笑了得有半分钟,旁边卖多肉的老周探过头来看,以为出了什么事。他直起腰,擦了擦眼角,打了一行字:太便宜了。不是占便宜的笑,是那种本来预备好的东西忽然用不上的笑。我当时不懂这个笑,后来才咂摸出点味来。
他用笔谈。他夹克里兜里揣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横着全是空白页,笔一支,按一下出芯的那种。翻译软件打长句他嫌慢,索性写汉字,他写,我认得个大概,我写,他也能认。他写:花店三十多年,第一次来。我以为他说自己开花店三十年,点点头。他看我点头,又写:妈妈,八十六。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保,一个老太太坐在屋檐底下,藤椅上垫着垫子,头发全白,梳得整齐,膝盖上搭一条毯子。他写:她喜欢花。眼睛不行,看不清,但花她知道。我明白他这两把花是冲谁买的了。他写:带回,日本,给妈妈。写完他自己看着那行字,笔没落下去,像在等什么。我在旁边没接话,把包装纸的花配好,玫瑰三枝,百合五枝,粉的白的岔开,拿麻绳在根部绕了两道。他在旁边看我的手,看着看着又在本子上写了一句:包花,手艺。我笑,写:卖了十四年。他点头,点得很实。
带不回国这个事,是中午才弄清楚的。我闺女在青岛做外贸,懂点进出口的规矩,我收摊前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有个日本主顾要带鲜切花坐飞机回去,行不行。她在那头查了查,说鲜切花过海关得有检疫,一般人基本带不成,让人家别带,查着了麻烦。我挂了电话,老人还没走,他在我这儿站了一上午了,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在本子上写字,写了就让我看,我认得的我认,认不得的他再画,画得很拙,画不出来的他就不写了。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自己给闺女拨视频。闺女用英语跟他说了两句,他不大会英语,后来还是我闺女说一句,我翻译一句,我翻译不来就写。他看明白了,在本子上写:带不走,明白了。笔停了一会儿,又写:那也要买。这句后面他自己加了个字的笔画,我不认得,像个笑起来的嘴。
他一下买了三捧。一捧两把百合,一捧康乃馨配满天星,一捧粉玫瑰。钱是六十五再添了几十,凑了个一百六,我给他抹了零,他不让,非按计算器上的数给,扫码付的,付完把手机屏幕给我看,像交作业。三捧花怎么处理,是他自己安排的,安排得我没想到。第一捧,他说要视频。他拨回去,那头接通,屏幕上是那个屏保老太太,屋里的光不亮,老太太对着镜头看了半天,老人把百合举到镜头跟前,一枝一枝地转着给她看,嘴里的日语又软又快,老太太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没有牙的那种笑。他回过头,在本子上写:她说,山东的花。就四个字,后头没了。老太太在屏幕里冲我这边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隔着屏幕,隔着几千里,老太太看花的眼睛眯着,凑得很近。这个视频打了能有十几分钟,我摊位前头人来人往,我手里拿着喷壶,水就一直没按下去。
第二捧是下午送出去的。他请我帮他叫了辆车,拿本子写:一九八六,济南,工厂。我懂了,他早年来过济南,在厂里干过事。车是我闺女帮忙在手机上叫的,他上车前把康乃馨抱在怀里,像抱一捆怕碰的东西。走前他写:老同事,八十二,电话里的。晚上车把他送回来,他到我摊位跟前把第三捧花的剩下的几枝给我看,粉玫瑰开过了两朵,他写:他,哭了。下面又写:我,也。就这两行,后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没字了。我搬了个马扎给他,他坐下,看着市场顶棚的灯,看了有半个钟头。我收摊,他也不催,我把花往里挪,桶换水,他帮不上忙,就坐着。B区收摊有先有后,老周那边灯先灭了,卷帘门哗啦一声,市场里一下静了半边。他起身,把粉玫瑰那捧抱起来,写:旅馆,看一晚。我送他到市场门口,门口有个坡,下坡那段路他走得很稳,怀里那捧粉的,路灯底下粉得发白。他回头摆了一下手,我摆了一下,他就下坡去了。
第二天他没来。我夜里想起一桩事没交代他,花在旅馆没水养,得斜剪根。想给他打电话,才发现他没留电话,我只有他扫码付款的那个记录,头像是个空的,灰的。这事儿搁在心里搁了两天,也就搁下了。老周问我那日本人到底买那么多花干啥,我说带不走还买,你说干啥。老周说那不是瞎花钱。我说人家那钱花得比你我的实在。老周"嘁"了一声,去伺候他的多肉了。这话我是随口的,说完自己倒认真想了想,实在在哪儿,我也讲不上来,一个六十八的人,为八十六的妈,买三捧带不走的花,一捧给妈隔着屏幕看,一捧给八十二的老同事,一捧自己抱回去看一晚。三捧都送出去了,他自己一枝没留。要说实在,可能就实在在这儿,我卖了十四年花,头一回见到把花用成这样的。
三个月以后,市场办公室的人到各摊位发信,喊到我名字,我以为是订货单,接过来一看是张明信片,日本的邮票,一枚,贴得端正。正面印着一幅照片,一扇木格窗,窗台上一只青瓷瓶,瓶里两枝百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背面是毛笔写的汉字,笔画生,一笔一笔像描的:花开了。妈妈很好。谢谢。落款一个田字头,我不认得那两个字,画不像,念不出。明信片上没写回信地址,有我也寄不了,我的字比他写得还差,再说我们这个市场要拆迁改造的风声传了两年了,明年B区在不在都两说。我拿透明胶把明信片粘在钱盒内侧,收钱的时候一开盒就能看见。老周过来看过两回,说人家这封信值钱。我说值不值钱的,它寄到的是三十七号摊位,这就算没寄错。
冬天大棚要加膜,百合下了市,我上了蝴蝶兰和杜鹃,年宵的货一天比一天多。闺女放假回来帮我搬泡沫箱,看见钱盒里那张明信片,拿起来看了看,说爸,人家日本明信片讲究着呢,这叫夏目漱石同款款式的。我说什么同款不同款,人家写的是妈妈很好。她说你回一张呗。我说我回不了,也不会写。她想了想,说我帮你拍张照,摊位的,发过去。地址都没有,发哪儿去。她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笑了,说也是。她把明信片给我粘回钱盒里,粘得比我粘得正。
年三十下午,市场里只剩几户没走,我卖完最后一盆蝴蝶兰,收钱盒的时候那张明信片让盒底的水汽洇了个边角,字没花,边角卷了。我拿手指把卷的那点压了压,压不平,算了。锁摊位的锁是新换的,钥匙拧到底再回半圈才顺,我锁了两遍,拉了拉铁门,没拉动。市场顶棚的灯一排一排灭过去,推车轱辘压着水泥地,一声一声往大门口去。外头冷,呵气成雾,我把棉门帘子掀开,回头看了一眼B区,三十七号摊位黑着,钱盒在里头,明信片在盒里,百合明年秋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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