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军,今年56岁,湖北襄阳人,开了半辈子大货车。我今天想把自己这一年的事写出来。写这个不是为了显摆我命大,是想把一个普通家庭撞上癌症以后,一步一挪走过来的这条路,讲给同样处境的人听。
事情得从去年九月说起。
那阵子我总说胃疼。跑运输的都知道,我们这行的胃,没有几个好的。饥一顿饱一顿,凉馍就冷水,在驾驶座上一坐十来个钟头,胃里泛酸烧心,我当是老毛病,疼了就吃两片药顶过去。我媳妇催了我好几回,说去医院查查。我说查什么,跑车的哪个胃不疼,别耽误活儿。
真正让我去医院的是消瘦。一个多月,我掉了十几斤,裤腰带勒到了最后一个眼儿。跟着是吃不下饭,吃两口就顶得慌。我媳妇这回不依我了,把我的车钥匙收了,说,刘建军,你要是不去查,这个家你就别管了。
我去做的胃镜。做完以后,大夫的表情就不对了,让我取活检。结果出来那天,大夫把我媳妇叫进了办公室。她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手里那张单子都拿反了。
胃癌,中晚期。
我当时头一个念头不是怕死,是想,这病是要花钱的病,我这个家,经得起吗?
我在市里的大医院住的院。先做的手术,胃切了三分之二。手术还算顺,可手术完,大夫拿着病理报告跟我们全家谈话,话说得不重,可每个字都沉。他说,淋巴结有转移,术后必须做辅助治疗,不然复发是早晚的事。
辅助治疗,做的就是化疗。两个疗程下来,我扛不住了。恶心,吐,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白细胞掉到警戒线,夜里整宿睡不着。我躺在病床上,跟我哥说,哥,要是到头了,就别糟践这个钱了。你侄子刚成家,还等着钱办事呢。
我哥叫刘建民,比我大五岁。我们爹娘走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他听完这话,眼圈红了,可他一句话没跟我争,就是坐在床边,半天说了一句,你先把这一关过了,钱的事,轮不着你操心。
转机出在去年年底。我的主治大夫是个实在人,他跟我们全家说,现在有一种药,这两年在国内上市的,属于免疫治疗这一类。他说他看了我的病理类型和基因检测的结果,我是适用的。他给我们看数据,说这一类的病人里,相当一部分效果不错,有的病灶控制得很好。他没打包票。他的原话我记着,他说,药是好药,可身体这个事,因人而异,我不跟你说百分之百,但值得试。
然后他说了价格。一个疗程下来,前前后后,要花将近29万。
那个数字落在桌上,我们全家半天没人说话。29万,我开一年货车,刨去开销,也攒不下这个数。
我头一个反应是不用。我说,大夫,这钱花下去要是不顶事呢?我一家老小往后怎么过?我媳妇坐在我边上,眼泪在眼眶里转,可她先开的口。她说,用。砸锅卖铁也用。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当天晚上,全家开会。我哥把他的定期取了,我媳妇把这些年攒的全拿了出来,闺女把准备装修的钱先垫上,我哥的儿子也出了一部分。我哥说了一句,叔这辈子没求过人,如今是病求他,咱们不能让他自己把自己放弃了。
今年年初,我开始用药。这个药不是大家想的一针就走,是按疗程来,配合检查,配合别的辅助治疗,一笔一笔花。
头一个疗程下来,我自己先觉出不一样了。饭能吃下了,一觉能睡到天亮了,人慢慢有了点血色。我媳妇后来跟我说,以前我夜里不让她关灯,怕自己睡过去,现在能睡踏实了。我听了心里酸,原来我那些硬撑的夜里,她全知道。
满一个疗程复查,CT片子出来。大夫拿着新旧两张片子对比,跟我们说了四个字。
病灶缩小了。
就这四个字,我们全家在诊室里愣了半天。我媳妇先哭出来。我倒没哭,我把那张片子要过来,对着窗户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开了半辈子车,头一回觉得,这条路还能接着往前开。
到五月初,前后不到五十天,再复查,瘤体比用药前缩小了一大截,各项指标都在往好里走。大夫说,这个反应算是很不错的,让我别松劲,按方案接着来。
如今我恢复得很好,定时回医院复查用药,不能再开长途了,车交给了徒弟,我在家侍弄了一园子菜,人胖回来十来斤。上个月我哥来看我,我俩坐在院子里择菜,他说,建军,你如今这脸色,比没生病那会儿还好。我说,哥,那是因为那会儿我天天在车上熬,如今我天天在院子里睡午觉。
我把这一年的经历写出来,有几句话,是我实实在在想说的。
第一句,查出癌症,先别垮了心,也别病急乱投医。我在肿瘤科的走廊里住了小半年,见过太多人,一听是癌,要么当场瘫了,要么掉头去寻偏方,寻神医,几万几万往那些地方扔钱,把正规治疗的时机耽误了。我能走到今天,头一条是全家信医生,按规范治,一步没乱。那个药再好,也是大夫拿着病理报告、基因检测,一项一项比对着定下来的,不是听谁说好就去用的。
第二句,新药贵,这条路却是一年比一年宽。29万,对我们家当时是天价,全家凑的钱。可我今年再去医院,大夫说,不少这一类的药,已经进了医保,报销完自己掏的钱,比当初少了一大截。国家这两年在药价上,是真往老百姓身上使劲的。所以家里遇上这个事的,先去医院问,去问医保政策,别光在网上看个价格,就把路堵死了。
第三句,治病的钱,是给病种的,不是拿全家的活路去填坑。这话是我自己悟的。我跟我媳妇说过,要是这药用了不顶事,我就认,回家吃好喝好,陪你们过一天是一天。治病是拿钱买机会,买来了就拼命配合,买不来也不把全家拖垮。每家的情况不一样,怎么治,全家商量着来,别硬充好汉,也别轻易放弃。
第四句,最想跟和我一样跑运输、干体力、吃饭没个点的兄弟们说。我躺在病床上跟我哥念叨过很多回,说咱们这行人,凉馍冷水,饥一顿饱一顿,胃疼了吃两片药顶过去,谁都没当回事。四十往上,年年去做个胃镜,几百块钱的事,能省几十万的医药费,能多活几十年。这不是吓唬人,这是我拿命换的账。
上礼拜,我把当年一起跑车的七八个老伙计张罗着聚了一场。酒我没喝,以茶代酒,跟每人说了一句话,四十往上,去查个胃。听说这几天,已经有三个去做了检查,还真有一个查出了胃上早期的毛病,及时处理了,大夫说不碍事了。我打电话跟我哥说这个事,他说,你这病,生得也算值了,好歹给老哥们提了个醒。
人在难处,最怕的是没了指望。我想借我自己的事,跟病友们说一句,如今医学一年一个样,去年用不起的药,今年可能就进医保了。别拿今天的眼泪,把明天的路先哭断了。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病是一步一步治的。我们家如今的指望,就是我下个月的复查单。上个月去,还是那四个字,指标都好。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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