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雨晴,上海本地人,三十四岁,在静安寺那边一家外贸公司做单证。我老公叫陈建国,比我大两岁,是个盲人,在盲人按摩店做推拿师。我俩去年结的婚,是相亲认识的——别惊讶,盲人也能相亲,残联组织的联谊会,我当志愿者去的,他坐角落里弹吉他,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弹错了三个音,还冲我笑了一下,牙挺白。
处了一年多,觉得他这人踏实,不装,不卖惨,就他了。我妈当时不太乐意,说闺女你图啥,我说图他弹吉他不跑调的时候挺帅。我妈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拦住。
婚后头两个月挺正常的。他上下班自己拄盲杖坐地铁,回来给我做饭——他切菜比我利索,土豆丝切得跟火柴棍似的,就是炒菜放盐全凭手感,有时候咸得齁嗓子。我寻思日子就这么过呗。
但第三个月头上,我发现个怪事。
我睡觉轻,半夜有点动静就醒。连着好几个晚上,我迷迷糊糊听见他起床去厕所,先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嘴里嘟囔一句“小爱同学,开灯”,然后“啪”一声,卧室灯亮了。他去完厕所回来,又喊一句“关灯”。
我头一回听见以为他梦游。第二回、第三回还这样,我憋不住了。
有天晚上他又摸手机,我一把按住他手:“陈建国,你开灯干嘛?你看得见啊?”
他愣了两秒,嘿嘿笑了:“习惯了。”
“什么习惯?”
“以前一个人住养成的。”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我在按摩店上班,天天摸人家骨头,回来晚了就想屋里亮堂堂的,心里踏实。后来失明了也改不过来,总觉得黑灯瞎火的不对劲。”
我寻思这理由也说得通,没再追问。但心里留了个扣——他既然看不见,灯亮不亮对他来说有区别吗?还“心里踏实”,这话听着像糊弄我。
真正让我上心的是月底交电费。平时我家电费一个月七八十块,那个月一百四。我翻出国家电网APP一查,每天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用电量跟白天一个样。我又看了眼智能门锁的记录——他半夜确实起来过,每次都是先去厕所,完了在客厅待十几分钟再回屋。
客厅?半夜去客厅干嘛?
我没打草惊蛇。第二天我跟我闺蜜、在派出所做户籍警的小杨吃了顿饭,把情况一说,小杨筷子一撂:“你怀疑他在家搞什么名堂?他一个盲人……”
“盲人怎么了,盲人不能干坏事啊?”
小杨说你别急,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装个摄像头。
我嘴上说至于吗,回家就下单了个小米摄像头,一百多块钱,藏电视机后头了。
头三天啥也没拍到。第四天晚上,他照例起床、开灯、上厕所。但这次从厕所出来没回屋,拐进客厅了。我躺床上拿手机看监控画面——他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从里头摸出个东西。
是我妈送我的一对银镯子,我嫌款式老气一直没戴,扔抽屉里落灰的。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得有五分钟,还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然后原样塞回去,关了灯回屋了。
我当时血往脑门上涌——他偷我镯子?他一个盲人偷镯子干什么?拿去卖?他卖给谁?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上班,等他出门了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镯子还在,一样没少。但我仔细看了看,镯子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打开一倒——里头是一沓照片,我年轻时候的照片,大学时代的、刚上班时候的、还有几张我跟前男友的合影。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周雨晴,好看。”
这字迹我认识——陈建国练过盲文,写汉字手生,写出来就是这德行。
我坐沙发上愣了半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我把照片和纸条摆茶几上,啥也没说。他换完鞋过来,手一摸到那沓照片,脸“唰”就红了,红到脖子根。
“你翻我东西?”他先急了。
“你翻我镯子干嘛?”
他不吭声了,手攥着盲杖转来转去。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闷气开口了:“我就是想看看你。”
“你天天跟我一个被窝睡觉,你看我什么?”
“不一样的。”他声音低下去,“你白天上班走了,家里就我一个,我想你想得慌,就摸出你照片看看。看不见没关系,我知道照片上你啥样。那镯子是你妈给的,你嫌土不戴,可我觉得你戴肯定好看,我摸一摸,就当看你戴了。”
我嗓门一下子上不去了。
他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天天看,就……实在想得不行了才看。”
我蹲下来看他脸,他眼睛没焦点,直愣愣盯着茶几方向,耳朵红得能滴血。我问他:“那你开灯干嘛?你又看不见。”
他拿盲杖敲了敲自己脑门:“习惯,改不掉。我十七岁才瞎的,之前过了十七年有光的日子。黑着灯我总觉得不对劲,好像家里没人似的。开着灯,我心里踏实,觉得这是个家。”
我坐地板上,仰头看他,心里翻腾得厉害。我当初嫁他,图他踏实,图他不装。闹半天他确实没装——他偷摸看我照片,开着灯坐客厅里想我,这事又傻又心酸,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问他为啥不直说,他憋了半天:“怕你觉得我变态。”
我拿照片拍他脑袋:“你就是变态!你下次想看我照片直接看,别半夜三更跟做贼似的!灯开着就开着吧,电费我认了!”
他咧嘴乐了,乐完又小心翼翼问:“那照片里你跟那个男的合影……”
“前男友,早八百年的事了,我妈收抽屉里忘扔了。明天我全扔了。”
他赶紧拦:“别别别,留着,我还没摸够呢。”
“你摸人家合影干嘛?”
“我摸摸那男的长啥样,学习学习。”
我笑得肚子疼,顺手把灯打开了。他听见开关响,愣了:“你开灯干嘛?”
“让你踏实!”
现在我家电费还是比别人家高,但我不在乎了。他每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照旧喊“小爱同学开灯”,我就搁被窝里踹他一脚:“你快点,等你回来关灯,冷气都跑没了。”他嘿嘿笑,摸黑回来搂着我,呼噜打得震天响。
上个月他生日,我找银匠把那对镯子重新打了一副,内圈刻了他的名字,让他摸得出来。他摸到刻字的时候手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周雨晴,你这人,真行。”
我说:“你才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