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万红玉回山劝父献关,万寿老将军勃然大怒,他拔剑追女儿,失足绊在门槛上,自殒剑下。万红玉忍痛开山献关,穆桂英温言抚慰;八贤王为了让她有倚靠,力主当日完婚,万红玉含悲应允。
洞房花烛夜,杨文举却因听信流言逼问万红玉,万寿老将军是不是她杀死的?万红玉一句“是我害了他”,杨文举怒写休书。末了,万红玉摔凤冠、揣休书转身要走,杨文举喊“站住”,她回道:
““怎么?休书都写了,还留我做什么?”
书接上一回:话说杨文举被万红玉这么一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万红玉没再看他第二眼,抬脚跨出门去。
门外两个守夜的兵丁正靠着廊柱打盹,忽听门响,一抬头,见新娘子一身大红,脸上全是泪,直挺挺冲出来,都吓醒了:“少夫人——”
万红玉不答,绕过他们,直奔马厩。
她一来到了那匹枣红的高头大马前,伸手解了缰绳,翻身就上。
“夫人!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后头一个兵丁追了上来,不敢动手,只是拦在了马前,“都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关啊?”
万红玉低头看他,那眼神让兵丁后脖子一凉。
“让开。”
两个字,声音不高,可那兵丁两条腿自己就往边上挪了。
也是,大晚上的,一个身上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脸上全是泪,但那架势却像是要杀人一般,这谁瞅了,不得发恘。
只听“啪”一声鞭响,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刨地,瞬间冲出了总兵寨门。
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万红玉浑身发冷。
关门的守军听见马蹄声,火把一照,见是个穿嫁衣的女子,也都愣了。等他们回过神来时,那马已经跑出半里地,只剩下马蹄声在夜色里一点点远下去。
却说洞房里。
杨文举站在原处,一动没动。
红烛烧得正旺,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堆成一坨。地上那顶凤冠被踩扁了,一颗珠子滚到桌脚边,停住了。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把桌上的休书底稿吹得翻了个面。
他慢慢走过去,弯腰把那顶凤冠捡起来。
凤冠上的珠花断了两枝,金丝歪着,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捏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屋里空得厉害,空得他心里发慌。
“我……做了什么?”
没人答他。
他走到门口,朝外头喊:“来人!”
一个亲兵跑过来:“少将军!”
“少夫人呢?”
亲兵低下头:“少夫人……骑了马,出关了。”
“出关了?”
杨文举手一松,凤冠掉在地上,又滚了两滚。
“守门的弟兄都知道是您刚娶的妻子,还是八贤王主的婚,谁也不敢拦……”
杨文举站在门槛上,夜风把他的红衣吹得鼓起来。
他忽然想起老槐树底下那个姑娘,眼睛亮亮的,说“你等着我的信儿”。
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掴了一巴掌。
响得很。
亲兵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备马。”
“少将军,这会儿天黑路险……”
“备马!”
“是!”
可他,终究没有追上。
为什么呢?
因为,万红玉进了竹林,还寻了短见。
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万红玉出关之后,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毕竟上洪山才是她的家。她由着那匹枣红大马,一路往西。
只是,一路之上,不停地催促战马快点,再快点,“驾、驾”之声喊个不停。
因为,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她爹倒在血里的样子、杨文举指着她骂的样子,就一起涌上来。
跑到天边泛白的时候,来到了一座青竹林边。
这时,她的嗓子都快喊哑了,胯下那匹枣红大马也快跑不动了,嘴里全是白沫,四蹄打晃。
她下了马,缰绳也没系,任那大马自己去啃草。路边的竹枝刮住她的衣带,“嘶啦”一声,撕下半幅红绸,她也没回头。
她一个人往青竹林里走。
青竹林恰如其名,竹子全是青竹,长得又高又密。晨雾在竹林间漫着,一团一团,像谁把棉花撕碎了撒在里头一般。
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无声。
越往里走,竹子越密,到最后,密得连天都看不见。只听见风穿过去,整片林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走着走着,前头忽然一空。
空出一块地来。
空地当中,立着一棵树。
那是一棵老银杏。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皮裂着口子,缝里长着青苔。
它半边枝子是枯的,光秃秃地伸着,直愣愣戳向天;另半边还挂着稀稀拉拉的黄叶,风一过,就落几片下来,落在它自己脚边。
周围的竹子都长得离它远远的,仿佛约好了似的,谁也不挨着它。
万红玉站住了。
她看着这棵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这树孤零零立在这儿,不知站了多少年。
它身边的竹子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砍,只有它,从一棵小苗长到今天,谁也没陪着它。
“您也像我一样‘孤零零’啊。”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刮散了。
她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感觉凉得像一块铁。
摸着摸着,她忽然就想——这树站了这么多年,图什么呢?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一年一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爹也没了。
她喜欢的男人也不要她了。
她这条命,从昨夜起,就成了个笑话。献关的人是她,逼死爹的人也是她;杨家的新媳妇是她,被休出门的也是她。
天一亮,这些话就要传到山上,传到每一个跟着她爹守了二三十年关的老兵耳里。
她怎么见人?
她怎么见万安?
她怎么见她那口还没入土的棺木?
她把手放下来,抬起头。
那根横伸出去的枯枝很粗,压得住人。
她解下腰间的红绸带——那是系嫁衣的带子。绸带垂在手里,红得刺眼。
“爹,”她仰起脸,对着那根枯枝,声音很轻,“女儿来陪你了。”
她踮起脚,把绸带往枯枝上一搭,打了个死结。结打得很紧,她拉了两下,没松。
然后,她把脖子伸了进去。
枯枝“咯吱”一响,往下弯了弯。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怪,平地卷起,吹得满林竹子“哗啦啦”直响。紧接着,“嗖”的一声轻响,不知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正打在绸带上。
绸带“啪”地断了。
万红玉整个人往下坠,摔在厚厚的竹叶上,咳得撕心裂肺。
“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
一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万红玉抬起头,看见一个道姑模样之人站在几步开外。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一身灰布道袍,头上挽着个简单的髻,插一根竹簪。
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几株草药。
她生得清瘦,眉眼却很和善,站在那里,像一株从雾里长出来的老竹。
“你……”万红玉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老妇人放下竹蓝,走了过来,蹲下身,看了看她脖子上的红痕,又抬头看了看那棵银杏,叹了口气:“再晚一步,你这口气就断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万红玉忽然哭了出来,“我爹死了,丈夫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老妇人没接话,从篮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往她脖子上的勒痕上抹。
那药膏凉丝丝的,抹上去疼得轻了些。
“你爹死了,你哭过了没有?”老妇人问。
“哭了。”
“哭过了,就该替他活着。”老妇人把瓷瓶收好,“你这条命是你爹给的,你随随便便往树上一挂,对得起谁?”
万红玉伏在地上,哭得更加厉害。
老妇人也不劝,就那么坐着,等她哭。
哭了很久,万红玉才慢慢止住,抬起头:“老人家……您是……”
“我姓李,道号‘青云’,在这竹林后头的西山青云观里修行,附近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李仙姑’。”道姑道,“我习惯早起进山采药,刚才远远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姑娘往林子里走,走路的架势不对,就跟了进来。”
她看着万红玉:“说说吧。什么事,值得你上吊?”
万红玉坐在竹叶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山神庙杀李志平,到回山逼死父亲,到献关投宋,到洞房被休。她说得很慢,说到父亲那一段,几次说不下去。
李仙姑听完,半晌没言语。
“我问你一句话,”她终于开口,“你父亲,是你杀的吗?”
“是我逼的。”万红玉低着头,“我不提倒反南唐,他不会拔剑。”
“他拔剑,是要杀你吗?”
万红玉一愣。
“我见过你父亲。”李仙姑道,“早年他守上洪山,我在山下施药,见过几面。那个人脾气烈,可心不坏。他若真要杀你,那一剑不会劈偏。”
万红玉想起万安的话,眼泪又下来了。
“你错就错在,不该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李仙姑道,“你爹死了,你心里过不去,这我懂。可你拿这个来惩罚自己,罚到连命都不要了,你爹要是在天有灵,怎能安心?”
万红玉不说话了。
李仙姑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竹叶:“走吧,跟我回观里去。你这身子,得养几天。”
“我不去。”万红玉摇头,“我没脸见人。”
“没脸见人,就更该养好了脸再去见。”李仙姑伸手把她拉起来,“你今日死了,明日宋营那边传出去,说杨家新媳妇过门第一天就上了吊。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爹?”
万红玉浑身一震。
“你要真想争这口气,”李仙姑看着她,“就活得比谁都好。让那个混账小子日后想起来,悔得肠子都青了。”
万红玉咬着唇,半晌,点了点头。
李仙姑扶着她,一步一步往竹林外走。晨雾渐渐散了,日头从竹梢上漏下来,照在万红玉那身大红嫁衣上,红得刺眼。
“仙姑,”万红玉忽然问,“您说……他会不会来找我?”
李仙姑脚步没停:“他若来找,你见不见?”
万红玉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想。”李仙姑道,“先把身子养好。剩下的事,交给日子。”
就这样,两人走出竹林,上了青云观。
再说杨文举,亲兵刚牵马过来,他连鞍都没让上全,便急不可待地翻身上马,一纵身就蹿了出去。
出了寨门,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守门的军士举着火把指了个方向:“往西去了!”
杨文举一鞭子抽下去,那马撒开四蹄就追。
追出七八里地,前头出现两条道:一条是官道,往西直去;一条是山间小路,往东斜插进一片乱石岗子。
杨文举勒了一下马。
天黑,路上没人,也没有一处灯。他侧耳听了听,风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心里想的是,一个姑娘家半夜出关,走的一定是大路,好认道。于是把马头一拨,顺着官道追下去。
这一拨,就拨错了。
可这一夜的路,也把他心里那些乱麻一样的念头,一根一根地理开了。
马在官道上跑,四下里静得只剩马蹄声。夜风一激,他不仅酒醒了,脑子也比在山上的时候清亮了许多。
他心想:我这是听见了什么,就信了什么?
山上几个嘴碎的,说老将军不是失足,是被他闺女一剑……
他当时一听,血就往头上涌,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如今他在马背上,一点一点往回想。
他想万红玉献关投宋,图的是什么?
图名?图利?贪图富贵!
不可能!!!
若图这些,那豪王之子李志平是要娶她的,李志平是南唐世子,手里有兵,有南唐的富贵。
她只要点个头,嫁过去,她爹还是关主,她还是小姐,绫罗绸缎,一辈子的荣华。
她偏偏不。
他想起,在山神庙,她对他说,之前答应二王的求亲,完全是冲着对他这个假冒李志平的一见钟情。
想起在万洪山老槐树底下那个“姑娘”,眼睛亮亮的,说“你等着我的信儿”。
想起从山神庙回来后,母帅穆桂英问他觉得万红玉这个人怎么样时,他回答:
“棍法沉,心也沉。她爹守上洪山这些年,没让南唐朝廷从百姓身上多刮一粒粮。这样的将门女儿,不是轻浮的人。”
当时,穆桂英还夸赞他识人的本事不错,
谁曾想,自己因为误听了别人的几句话,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一个“棍法沉,心也沉”的人,若真要杀自己的爹,杀了也未必肯认。她倒好,他还没拿话逼她,她先低头认了“是我害了他”。
她认这个,肯定是因为她心重。
她心重,他还把一张“休书”摔在了她的脸上。
想到这里,他猛地拽住了缰绳。
那马正跑得紧,被这一勒,前蹄猛地一抬,掉了半个圈,四蹄在地上刮出四道深印子。
杨文举坐在马上,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把红衣的下摆吹得翻卷,他整个人却像被冻住了。
他又想起她走的时候,他喊了她一声“站住”,她回头时,虽然脸上全是泪,却强忍着没哭的样子。
他还记起杨排风跟他说的,说她在献关时,跪在泥地上,一身缟素,把印信举过头顶,说:“元帅若要治罪,红玉甘心认领。”
她说这种话,那肯定是有把命搭进去的决定了。
“她若真想害她爹,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杨文举在马上喃喃,“她认什么‘当儿’!”
他话音没落,一鞭子又抽下去,这回抽得狠,马惊叫一声,跑得更快了。
如此这般,那马驮着他跑了整整一个晚上。
到快天亮时,他才觉出不对——一路追,一路问了三四个镇子、三处驿站,全是摇头。
他掉转马头,开始往回找岔路。
跑了十多里,前边有分岔。左边一条小路,右边一条小径,他一条一条拨马进去,进去跑上半里,看看,又调头出来。
“万红玉——”
他喊。
“万红玉!!”
他喊得嗓子发紧。
林子把他的喊声吞掉,连个回声都不吐。
半个时辰,他在一条小河边上勒住了马。
河边的草被踩倒了一片,湿泥上有蹄印,有鞋印,还有一截红绸子,挂在河边的柳枝上。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万红玉新婚红裙边的带子。
杨文举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一把扶住马脖子,撑着站稳,手指头抖得厉害。
他沿着河岸往下看,河水不急,可岸边都是石头。他往下走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水面上什么都没漂。
“她不该走这儿。”他喃喃,“她不该走这儿。”
他又往回跑,跑到岔路口,看见一条往西偏南的道,草深,可草叶没合上,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缝。
他顺着那条道找进去。
走了十几分钟,他看到了那匹枣红大马。
马站在一片竹林边上,鞍子歪着,缰绳拖在地上,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白沫。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头啃草。
杨文举的心,一下就沉到了底。
人没了,马还在。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进竹林。
晨雾还没散尽,竹叶上全是水珠,他一走,水珠噼里啪啦掉下来,落在他头上,落在他那身红衣上。
他不管,只往前钻。
竹枝横着扫他脸,他也不躲。
“万红玉!万红玉你应我一声——”
声音在竹林里撞来撞去,越撞越散,最后撞成一片模糊的嗡嗡。
然后,竹林忽然一空。
他看见那块空地,看见当中那棵老银杏。
也看见,银杏树下,那根枯枝上,还挂着半截红绸,在风里轻轻地荡。
杨文举的腿一下就站不住了。
他跌跌撞撞扑过去,到树下,仰起头。
红绸打了个死结,结打得很紧,缩成一团。绸子的那一截已经崩断,断口吊在半空,风一吹,抽动一下。
地上,厚厚的竹叶被踩塌了一大片,塌下去的坑里能看出人躺过的轮廓。竹叶乱作一堆,旁边还有一串脚踩下去的印子,一深一浅,不是一个人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来过这儿。”
他声音很轻,听着不像自己的。
“她在这儿……挂了绳子……”
他伸手去摸地上那片塌下去的竹叶,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膝盖上那身红——新郎官的喜服。他忽然咧开嗓子,喊了一声。
那一声里没有字,听着像一头被扎了刀子的牲口。
喊完了,他趴下去,把脸埋在竹叶堆里。
竹叶是凉的,还带着露水,混着一股霉味,可他觉得那些凉气都是烫的。
“是我逼的。”他反复说这一句,“是我逼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摸到了什么。
是绸子的另一截。
他捏起来看。
那是缠在枯枝上的一小段,被人扯下来,扔在地上。
他捏着那截绸子,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他看见了断口。
杨文举是玩飞刀的行家。
“三指飞刀”出手,断绳、断线、断箭杆,那是他从小练到大的手艺。
他师父教他第一课,就是怎么看一根断口。
这绸子的断口,齐崭崭的。
不是坠断的。
人吊上去,身子往下坠,绸子是软的,勒紧、抽长、绷断,断口会起毛,会抽丝,会拉出一寸长的毛边,参差不齐,像被狗咬过。
可这一截,断口平得像剪子铰的,两边翻着一点点卷。
而且,那截挂在树上的断头,绷得很紧,绷得邦邦硬,说明断的时候,绸子还是吃着力气的。
要是人坠断的,绸子一崩,那一截就该弹开松垂下去。
这个断法,只有一种解释。
有东西,破空打过来,把它打断了。
“有人救了她。”
杨文举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血往上涌的那种。
“有人救了她!她还活着!”
他爬起来,蹲在竹叶上,一寸一寸地找。
果然,就在那棵银杏树旁七八步远的地方,他找到了一串脚印。
脚很小,穿的是布鞋,不是军靴,也不是官靴。鞋底的花纹很细,花纹里带着点泥,泥是黄的,不像这一片竹林的黑土。
他顺着那脚印看过去,脚印出了竹林,往东北方向的山洼里去了。
“不是一个人。”杨文举把手压在竹叶上,手指头抠进泥里,“她一个人走的,脚没这么轻。这是有人扶着她走的,步距小,落脚匀。”
他的心,就这么活过来了。
他站起来,忽然冲天抱了一拳:“哪位高人救了她,杨文举日后必有厚报!”
竹林里只有风声应他。
他环顾一圈,把这地方死死记在脑子里——竹林的方位、银杏树的粗、脚印花纹的方向、那串往东北去的脚印。
然后他扑回马边,翻身上去。
他往西北追了半里,地势开始往上抬,竹子里夹着松树,石头也大了。追到一道山脚,那条小径断在一片乱石滩上,草长得齐腰深。
他下马找。
找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一滩水,还有一只掉在石头上的竹篮盖,篮盖的边上磨得发亮,是常年用的。
“是采药的。”他嘴里念,“这脚印应该是采药人留下的。”
心里又急又喜。
急的是,找不到人。喜的是,人真被救走了,还是个采药的人救的,那她身上那点伤,也就有人照料了。
杨文举捏着那只竹篮盖,蹲在乱石滩上,心里一半是火,一半是水。火往上蹿,恨不能把这满山的石头都翻过来;水往下压,告诉他急也没用,天要亮了。
他抬头看向东方。
竹梢上头已经泛出一线灰白,像谁拿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透着冷光。
杨家军的规矩,他是从救了杨文广和杨宗槐第一次到宋营的时候,就知道了——五更鼓响,辕门点卯。误一卯,四十军棍;误两卯,八十;误三卯,问斩!
这规矩,可不是摆设。
当年破天门阵,他爹杨宗保就因为误卯,被责罚过。
那时候挂帅的是穆桂英——他爹杨宗保的媳妇,他的亲娘。
当时,他爹杨宗保晚了一分钟赶到辕门,穆桂英当着三军的面,一句“军法无情”,下令重打四十军棍,打得他爹半个月都爬不起来。
打完还不算完,穆桂英把令箭往地上一摔,说“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这事在杨家军中传了十几年,穆桂英隔三差五就拿出来敲打儿孙:“军令这东西,不认爹,不认娘,只认军令如山!”
“人还活着。”杨文举对自己说,“那就比什么都好!”
他又朝东北方向的山洼看了一眼。那串脚印在乱石滩上断了,可往上的草坡上,露水被蹭掉了一条线,细细的,一直通到半山腰的松林里。
他心里算了一下:从这儿到山腰,来回半个时辰;再搜一遍松林,又得半个时辰。
天一亮,点卯就赶不上了。
“先回去。”他咬了咬牙,“人活着,就能找。点卯误了,连找人的腿都得被打断。”
他把竹篮盖轻轻放回原处,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
那马跑得急,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颠一下就扯一下,可他顾不上了。
跑到半路,天已经大亮。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拱出来,把路上的石子照得发白。杨文举心里越来越沉——卯时已过,他这一卯,误定了。
赶到上洪山关下的时候,关门上的守军正换岗。
他冲进关门,直奔中军大帐。帐前的旗牌官一见他,脸色就变了:“少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元帅已经点过卯了,正问您呢!”
杨文举把缰绳往马桩上一扔,连甲都没整,大步往帐里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一回“杨文举追妻误三卯,穆桂英辕门斩亲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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