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下午到的。驿站的人把那个灰扑扑的编织袋往柜台上一搁,说姐,你家这包东西真有分量。我翻过面单,寄件人一栏写着“周德顺”,地址是新疆阿克苏,字歪歪扭扭,像用圆珠笔描了两遍。不用拆我也知道,是公公寄来的棉被。
我把编织袋拖回家,周海还没下班。袋子一剪开,一股棉籽味先钻出来,网套叠得方方正正,外面缠着几道白棉线,摸上去又厚又硬,足有七八斤。公公在电话里说过,今年地里棉花好,他特意捡了伏前桃,找镇上老王弹了七斤,给我们过冬。
晚上周海回来,我把网套套上被罩,拍了两下,蓬松是蓬松,就是有点板。他洗了脚钻进被窝,翻了个身,说了句“还挺沉”。我当他嫌压身,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他揉着肩膀说没睡好,后背凉。我伸手摸他那边被面,不凉,便说可能是暖气还没上来。那几天降温,我把暖气阀拧到最大,又给他加了一层薄毯。到第三天,他半夜缩成一团,脚往我这边拱,嘴里嘟囔“怎么越盖越冷”。我坐起来摸他后背,隔着秋衣都能觉出凉气。再摸被子,中间有一块硬邦邦的,像塞了砖。
“你这被子是不是有问题?”我问他。
周海半睡半醒,翻了翻眼睛:“我爸种的棉花,能有啥问题?可能是被罩太滑,不贴身。”
他嘴硬,第二天却从单位带回一个温度计,往卧室一放,二十二度,正常。晚上他换了条厚睡衣,还是喊冷。周海脾气不算好,冷了两夜,脸就沉下来,吃饭时筷子往桌上一搁:“这被子不对劲,压得人喘不上气,还不暖和。”
我说要不晒晒,重新弹弹。他摆手:“我爸亲手弹的,我拿出去弹,他知道了怎么想?”
这话也在理。公公在兵团农场种了一辈子棉花,最得意的就是他那点棉花。每年秋天,他都要念叨,说海子小时候在新疆,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盖一床八斤的棉被,脚头再压件羊皮袄,睡得直冒汗。后来我们到内地安家,他隔两年寄一床,说外头卖的被子轻飘飘,不养人。今年他早早打电话,说弹了七斤,比往年厚,让我们别买别的。
周海舍不得说这被子不好,可身体不骗人。到第五天晚上,他干脆把被子掀到一边,裹着毛毯睡。我半夜醒了,看他蜷在床沿,心里也不是滋味。
“剪开看看吧。”我说。
周海瞪我:“剪开就废了。”
“不剪开,你天天冻着?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回头我再给你缝上。”
他闷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剪刀。被罩卸下来,网套铺在床上,红白格子的被里子缝得密实。周海比划了半天,从被角下手,挑开线头,剪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他伸手往里掏,先拽出一团白棉,摸着还行,再往里拽,手指头顿住了。
“你过来看。”
我凑过去,心口一紧。那棉絮越往中间颜色越深,发黄发灰,一绺一绺绞在一起,里头还夹着碎布条和旧线头。周海又拽了两把,竟扯出一块塑料编织袋的边角料,蓝白条纹,跟外头装化肥的袋子一个色。再往里,棉絮结成硬块,指甲一抠就碎,带着一股潮味。
周海把剪刀往床上一扔,人坐在床沿,傻了眼。他手里还攥着那团旧棉,半天没说话。我心里也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公公被人骗了。
“爸不可能寄这东西。”周海开口,声音发闷。
“会不会是老王弹的时候掺了?”我问。
老王是镇上弹棉花的,公公的老熟人。周海掏出手机,拍了照片,又拍那块塑料布,给公公拨了视频。响了七八声,公公才接。屏幕里他戴着老花镜,背景是院里晾着的棉花,白花花一片。
“海子,被子收到了?厚实吧?”公公笑呵呵的。
周海把镜头对准床上的棉絮,没绕弯子:“爸,你看看,这被子里面是啥。”
公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让周海把镜头拿近点,看了又看,嘴唇动了动:“这……这是老王弹的?我看着他弹的呀,七斤新棉,我亲手挑的。”
“你自己看,这是新棉?里面还有化肥袋子。”周海嗓门高了。
公公没吭声。屏幕晃了晃,他把手机搁在窗台上,传来翻东西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明天去找他。”
周海挂了视频,坐在床边抽烟。我拿了个塑料袋,把剪出来的旧棉装进去,又把被套抖了抖。屋里一股陈棉味,开窗放了半天。
第二天中午,公公打来电话。他说话声音低,不像头天那么笃定。他说老王承认了,今年新棉涨价,老王贪便宜,收了些旧棉翻新,掺在里面,想着压得厚实看不出来。公公在电话里骂了老王两句,又说:“钱我让他退了,一百块。剩下的我补给你们,再重新弹一床。”
周海接过电话,半天没说话。我站在旁边,听见公公又说:“海子,爸不是故意的。我看着他上机子,哪知道他背地里换料。”
“退那一百块钱干啥?你缺那一百?”周海突然发火,“你寄之前不会拆开看看?七斤棉花,你自己不摸?”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公公说:“我摸不出来,老了,手木。”
周海把电话挂了。挂完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脸。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闷声说:“我不是气他。我是气他被人骗了还不当回事,一百块钱就打发了?”
“他比你还难受。”我说。
“我知道。”周海声音低下去,“他一辈子要强,在连队里谁不说老周种棉花是把式。现在让个弹花的糊弄了,他心里能好受?”
晚上我收拾那床被子,周海说扔了吧。我没扔,把网套卷起来搁在阳台。他看见了,没说什么。
过了两天,我趁周海上白班,把被子拆了。红白格子被里拆下来,旧棉掏出来,果然只有外头薄薄一层是白棉,中间三四斤全是旧絮,结成一团一团的。我装了满满一编织袋,拉到小区门口的弹花店。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看就摇头:“这棉不行了,弹不成,得换新的。”
我问换七斤新棉多少钱。她说连工带料二百六。我让她把被里子也换换,原来的布洗洗还能用,她说用不了,旧了不结实。我添了四十块钱,扯了块新被里,又买了一床新网套。前后三百块,我掏的现金。周海钱包里有多少我心里有数,这三百不能让他出,出了他更添堵。
新被子抱回家,我没急着说。晚上周海钻进被窝,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伸脚蹬了蹬:“这被子怎么突然暖和了?”
“我拆了重新弹的。”我背对着他说。
他半天没动,然后坐起来:“你拿去弹的?”
“嗯。旧棉扔了,换了七斤新的,花了三百。”
周海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躺回去,说:“钱我给你。”
“不用,你少气爸两句就行。”
他背过身,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他主动给公公打了电话。我听见他说:“爸,被子晓晓拿去重新弹了,现在挺暖和。你别再折腾了,那一百块退了就退了。”
公公在电话里问:“没扔吧?”
“没扔,布换了,棉换了,里子还是你寄的那块格子布。”
公公这才笑了,说:“那就中。等明年新棉下来,我亲自盯着弹,弹好了晒干再寄。”
周海说:“明年别寄了,我们回去拿。”
公公说:“你们回来一趟多贵。寄个被子又不费事。”
父子俩在电话里扯了几句棉花价,听着像没事了。可我知道周海心里那道坎没过去。他连着几天看天气预报,新疆降温,他就念叨,说爸的老寒腿该犯了。又说今年棉花价高,爸把好棉都给我们寄了,自己不知盖的啥。
我说:“那你回去看看。”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元旦吧。”
元旦前一天,我们飞了乌鲁木齐,又坐火车到阿克苏,再搭连队的顺路车。公公在路口等,脸冻得通红,看见我们就伸手接包。家里院子不大,靠墙码着一垛棉包,用塑料布盖着。屋里烧着土炉子,暖烘烘的。婆婆张桂兰在灶上拉面,见我们进门,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翻被子,我留了心。公婆床上盖的是一床旧被,被面洗得发白,边上还补了一块。我摸了摸,里头棉花硬,顶多五斤。我把周海叫到外头,小声说:“你爸妈盖的这是啥。”
周海进屋,掀开被角看了看,脸就沉了。他问婆婆:“妈,今年新棉呢?”
婆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新棉卖了,留了点给亲戚,剩下的打了网套,给二姑家一床,三叔家一床,再就是给你们寄的那床。”
“你们自己没留?”
“旧被子还能盖,新疆屋里有火,不冷。”
周海没说话,蹲在灶边帮着烧火。我看出他鼻子发酸,没点破。公公进来,拎着一壶热水,说:“明天带你们去地里看看,棉花杆还没拔完,今年产量好。”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地里。棉杆已经干枯,地头堆着没摘净的棉桃。公公蹲下去掰了一个,剥出棉花,白得发亮。他递给我:“你看,多好的绒,比寄给你们的那床强。那床是老王掺了假,我后来才知道,他收旧棉一公斤便宜三块钱。”
“你后来没再找他?”周海问。
“找了,吵了一架。他退了一百块,我没要,塞给他孙子了。乡里乡亲的,闹太僵不好看。”公公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就是觉得窝囊,给儿子的东西,弄成这样。”
周海站在地头,半天说了一句:“爸,我不是嫌被子。”
公公看着他。
“我是嫌你啥事都自己扛。被骗了也不说,被子退了钱就算了。你当我还是小时候,冻了就知道喊?”
公公没接话,低头用脚搓土。风从棉花地里刮过来,带着干叶子的响。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小时候冬天去上学,棉裤薄,回来腿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那时候我就想,等我种出最好的棉花,先给你做条厚棉裤。”
周海别过脸去,喉咙动了动。
回城里那天,公婆往我们包里塞了一袋子新棉花,说回去自己找人弹个褥子。周海没要,我又给塞回去了。最后是婆婆把那床补了边的旧被套拆了,说:“把好棉絮给你们装一床,家里还有一床旧的,够盖。”
周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进屋把公公那床旧被子抱出来,说:“这床我带回去,让我媳妇重新弹弹,换床新被里。”
公公说:“那被是旧棉,弹了也不中。”
“不中我也要。”周海把被子卷起来,用塑料布裹好,“你寄给我一床假的,我拿一床旧的,扯平了。”
公公笑了,笑着笑着骂了一句:“你个混账东西。”
回来之后,我把公公那床旧被拆了。里头棉花确实旧了,但晒得干,没掺东西。我添了三斤新棉,重新弹了,换了新被里,放在周海那侧。他晚上盖着,说:“这被比我爸寄的那床还沉。”
“那是你爸自己盖的旧棉,压了几十年。”
周海没再说什么。后来给公公打电话,公公问那床旧被怎么样,周海说:“暖和,比你寄的强。”公公在电话那头哈哈笑,说:“强啥强,那是旧货。明年新棉下来,我给你盯着弹。”
周海说:“明年你别弹了,把棉花寄来,我自己找地方弹。”
公公说:“你弹的能有我弹的好?”
周海说:“我盯着,不让人掺假。”
公公顿了顿,说:“那中。”
年后的春天,公公果然寄来一包皮棉,没弹成网套,就用布包着,二十斤。周海拉到弹花店,站在旁边看,一步没离。弹好的棉被抱回家,七斤四两,套上被罩,他把被角抖了抖,说:“这回应该不冷了。”
晚上我躺下,他伸手摸了摸被子中间,又按了按四个角,像检查一件正经事。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我摸摸里头有没有别的。”
我笑了:“你爸这回没被骗。”
他躺平,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一会儿说:“其实那床假被子,要是不剪开,我冻一冬天也就过去了。”
“那你剪它干啥?”
“我就是想看看,我爸那么仔细的人,到底弄了个啥。”
窗帘没拉严,路灯照进来,被面上一道淡淡的光。周海翻了个身,脚又伸过来,这回不是凉的,热乎乎的,像刚从土炉子边上挪过来。他含糊地说了句:“明年回去,给我爸也弹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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