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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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西塘汉服节逛了逛,发现今年最流行的“新单品”竟然是之前网上引起过争议的白色幅巾,于是我又获得了一个案例本来聊聊汉服这十几年发展过程最普遍的考据怪象——先做后证!
(2026年西塘汉服节随处可见戴幅巾的汉服女性,且以白色居多)
所谓“先做后证”,便是将某个仿古服饰做出来、商业化、流行起来,而后才因为高曝光量而招来历史来源上的质疑开始找所谓考证证据。
比如被认为具有汉服运动里程碑意义的2003年11月23日王乐天穿汉服上街事件,当年的采访里就提到“这件汉服是依据电视剧《大汉天子》中李勇(原型李陵)服装的样式仿制的”。
(坐:王乐天穿汉服上街;右《大汉天子》剧照)
(图源 https://news.sina.com.cn/c/2005-09-21/11596999595s.shtml)
如今,哪怕是最入门的汉服爱好者也能在这身衣服上玩“一起来找茬”的游戏,但一点也不妨碍这些“茬点”曾经每一个都在汉服圈内掀起来惊天论战。
(王乐天这身衣服中,仅“曲裾”能否搭配“大袖衫”就争论了好多年,尽管缺乏文物证据,却是《大汉天子》一类电视剧最喜爱的搭配方式)
1
怎么“证”都有“据”?
那么,这种白色幅巾真的有依据吗?
考据向的反对方,一般是从颜色上提出质疑,认为白色首服是服丧或卑贱的特点,因此不应在日常中使用。
(网络观点之一截图)
(在“白幅巾”相关内容中经常被引用的一类形象来自于水陆画,所绘的多是丧门吊客)
这条反对意见非常容易被驳倒,中国历史漫漫,找出几个历史片段、找出几位古代名人、找出几条文献记载来来证明白色首服的正当性简直轻而易举。而且,虽然民间至今有不少长辈是忌讳小辈头上戴白的,但找几本典籍来证明“白马非马”也简单,比如不少人都提到白色得“披麻”才算,其他面料就没关系。
(网络观点之一截图)
(戏曲中的麻盖头)
(全红孝服,网络图片)
不仅是“白幅巾”,类似的争议走向大抵如此,究其原因主要有三:
①历史的多面性。中国历史绵长、地域广阔、族群繁多,几乎是不存在一而贯之的金科铁律,不论站在哪方都能从历史中找到自己想要的论据(再加点“解读”技巧)。
②古今的差异性。汉服的所有问题本质都是现代问题,但由于它宣扬的来历特殊性才看起来像是个历史问题,就像有人举例家中长辈“忌白”,有人举例儒家典籍“披麻”,似乎相互矛盾,实际上是关公战秦琼。
(民间孝服,网络图片)
③焦点的狭隘性。汉服的许多考证话题都被片面化了,如白幅巾的问题就被简化为“白色”和“幅巾”这两个点,由于大家认为幅巾样式的确是仿造明代,于是问题就只集中在白色上了。然而事实上幅巾也有问题,幅巾的佩戴、幅巾的搭配、幅巾的场合统统都有问题,而“汉服”本身是脱离了时代空间、脱离了民俗土壤的产物,所以汉服爱好者往往认为只有“物”本身才值得探究,而避开了“物”所处的环境。
2
白幅巾的流行美学
回过头来再看“白幅巾”的问题,仅以“物”本身而论,也是好多个问题,因为这里面是好几种看似很相似的东西会混在了一起。
我大致把它们分成三种流派(名称我自己随便取的):
第一种是簪花复古派。
特点是幅巾形制比较复古,帽兜较大,可以遮住几乎所有头发,这点上与明清画像上的戴法比较接近。但把幅巾改白色以后,这种戴法会非常像“带孝”,且视觉上也过于简朴,所以喜欢加入簪花等装饰起到平衡视觉的作用。
(白幅巾两侧簪花)
(在西塘汉服节看到的第一种“白幅巾”)
(画像中的女性幅巾)
(画像中的男性幅巾)
第二种是包髻垂尾派。
特点是幅巾戴得比较高,以包住发髻为主,可以露出大面积的前区和两鬓。这种做法很像加了长垂尾的包髻造型,包髻也有不少博主做过,但始终无法像白幅巾这样流行,如今的博主做包髻就已经开始偷偷加垂尾了(一开始只是加长系带)。
(包髻为主的白幅巾,《家业》虽然将这个造型设定为冬装,但这种戴法保暖了个寂寞)
(在西塘汉服节看到的第二种“白幅巾”)
(古画中的头巾包髻)
第三种是白纱盖头派。
这属于更进一步的变形走样,戴法接近于西方的白纱,特点是松散地顶在头上,几乎不做包裹。
(容祖儿在某剧里的路透造型)
(西式白纱)
(在西塘汉服节看到的第三种“白幅巾”)
(西式白纱)
这种可以适配明制以外的服饰,几乎是万物可加白纱的类型。
(《尚公主》中给唐风造型加了白纱)
(在西塘汉服节看到的第三种“白幅巾”)
可以看出,这三个分类在美学动机上是逐层加深的,这种美学追求与历史无关、与民族无关,是深受流行美学与平台算法影响后对“仙气”、对“清冷感”、对“氛围感”的无限靠近,里头最重要的从来就不是“历史依据”,而是“出片逻辑”。
(古装剧里存在大量只为“出片”的白纱造型)
3
“先做后证”的底层逻辑
既然历史不重要、民族也没关系,又为何要在网络的舆论场里长掐不衰呢?
尽管,白幅巾也好,白头纱也罢,它们被做出来、它们流行起来和历史考证、汉服正道没有关系,但人们除了想要平台流量带来的点赞,也想要人们给予的认同,那么“出片”这张牌就得藏起来,“历史”与“民族”便可以亮出去。
“先做后证”有三套底层逻辑,也是很多汉服“流行款式”的“宿命三件套”——
“先做”的原因是:审美先行才能破圈传播。
过往十几年已经证明汉服流行有着不逊色与时装的迭代速度,所以“新款”汉服能否快速流行,核心取决于视觉吸引力是否契合当下大众审美,而非考据严谨度。早期汉服中存在着大量影视剧同款,原因也在于此。
(汉服运动早期最流行的曲裾,同时也是最受当时热播古装剧影响的款式,扩展阅读见《》)
“后证”的需求是:寻找考据才能建构合法性。
“汉服”与一般仿古服饰的差异在于其建设的“历史正统性”,“新款”流行后必须寻找历史依据来摆脱“影楼装”的指责,完成从“好看衣服”“网络爆款”到“传统服饰”“文化传承”的身份升级。所以,质疑是在“流行”后必然会发生的,问题出在问题本身,无关提问的人。
“合理”的闭环由于:事后合理化才能确立认同。
由于商业化与流行性,考证“新款”并非为了学术层面的探讨,更多的是身份认同上的阵营分割、名与利的拉扯博弈,通过构建“事后合理化”解释来强化行为正确性。因为“历史正统性”是非常难以获得的,所以最终总是难免转而去索求“民族正统性”。
(我也是万万没想到,“白幅巾”也能有日韩的出场细分)
(依然是“未见靶子,只见打靶”,没看到有人提出白幅巾像白无垢,却有海量的“反击”内容)
(反正只看古画上的幅巾,是跟“白无垢”没一点相像的)
这种争论中,一方可能真心想做的还是历史考证,但在另一方却早就变成了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借此维护自己因为认知偏差与决策错误而带来的内疚感或自尊跌落。
一枚“彩蛋”
不知道搞“白幅巾”的人们看戏否?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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