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听笛,听的不止是音。

李白在黄鹤楼上听见《梅花落》,就把长安的思念吹进了五月的江城;李益在受降城下听见芦管,一夜之间满城征人抬头望乡。

笛声最擅长之处,在于它不作解释,只把人心底压着的东西轻轻挑起来,让听的人自己去认领。

或苍凉,或悠远,或清越如龙吟,或婉转似凤鸣。

这十首诗词里的笛音,穿过边关、渡口、牧野与小楼,落在纸上,仍带着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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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唐·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身为迁客远赴长沙,向西望长安,望不见自己的家。黄鹤楼中有人吹起玉笛,江城的五月里,梅花落满了耳畔。

曲中本无花,听的人心里有。人被放逐到远处,眼睛够不到故乡,耳朵却能替它回来。有些苦说出来太重,交给一支曲子,反而轻了些。

—【02】—

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宋·黄庭坚《牧童诗》

牧童骑牛远远经过前村,短笛横吹,隔着田垄都能听见。长安城里多少追逐名利的人,机关算尽,也不及你这份自在。

笛声短,调子简单,吹的人不图什么。名利场里把心思用尽,换来的未必胜过牛背上的一口气。会算账不算本事,肯放下才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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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唐·王之涣《凉州词二首·其一》

黄河远远伸向白云之间,一座孤城立在万仞高山之下。羌笛何必去怨杨柳,春风本就吹不到玉门关外。

关外的春天不来,怨也无用。笛声里的杨柳,是心里藏着的一片绿。有些等待注定落空,能做的,是把该走的路走完,把该守的城守住。

—【04】—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南唐·李煜《望江南·闲梦远·下阕》

闲来入梦,梦里的南国正是清秋。千里江山一片寒色,芦花深处泊着一叶孤舟,明月高楼上有人吹笛。

亡国之君的梦,装的全是旧日山河。笛在楼上,人在梦里,两处都回不去。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人只能靠梦取暖,醒来仍要面对空荡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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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唐·高适《塞上听吹笛》

胡天雪净,牧马归来,明月照着戍楼,羌笛悠悠。借问吹的是《梅花落》,它飘向何处?风吹了一夜,关山处处都是。

曲子叫梅花落,风把它吹满关山,边塞便有了花。苦日子里的人,靠一支曲子给自己造一场春天。心不荒芜,荒原也能开花。

—【06】—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唐·郑谷《淮上与友人别》

扬子江头杨柳正春,杨花愁坏了渡江的人。离亭日暮,几声风笛响起,你要去潇湘,我要往秦中。

分别最难的不是流泪,是各自要走的两个方向。笛声替他们道了珍重,此后山水两隔。聚散多半没有理由,能同行一程,已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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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唐·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一》

烽火城西百尺高楼,黄昏独自登上,海风带着秋意。又吹起《关山月》这支羌笛,无奈闺中人远在万里,愁绪难消。

楼上的人吹曲,千里外的人听愁。一支曲子能穿过沙漠,也能穿过岁月。思念不必见面,它自己会找路。

—【08】—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闲登小阁看新晴。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宋·陈与义《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忆昔午桥桥上饮酒,座上多是豪杰。长沟流水,月色无声而去。杏花疏影里,吹笛直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尚在,犹自心惊。闲来登上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只剩三更渔唱。

当年的豪饮与笛声,如今只剩一场新晴。热闹会散,人会老,山河会换主人。还能记起杏花疏影,说明那段日子从未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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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唐·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峰前沙白似雪,受降城外月冷如霜。不知何处吹起芦管,一夜之间征人尽都望乡。

沙与月都是冷的,笛声一响,冷中生出暖意,那是乡愁。人可以在异乡扎下根,也可能在某个夜里被一支曲子连根拔起。想家这件事,从不讲道理。

—【10】—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唐·吕岩《牧童》

青草铺满原野六七里,晚风里传来三四声笛。归来吃饱饭,黄昏之后,不脱蓑衣,躺卧在月光下。

笛声三四声,饭饱衣不脱,月亮自己来照。这样的日子没有计划,也不需要计划。人活得简单,天地就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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